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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影


  清·檇李烟水散人编次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一回 小书生凿壁窥云雨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二回 老佳人带月效鸾凰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回 传词寄翰两情深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回 灭烛邀欢双意足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回 风流阵战酣禅榻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回 后庭花强捉醉鱼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回 看黄花夜雨谈心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回 寄情书热肠解难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回 访禅扉一夕喜逢双美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十回 谐花烛旧人仍做新人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十一回 十闲舫五美绸缪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十二回 半痴僧一诗点化

 


  第一回  小书生鑿壁窺云雨

  詞曰:

  兀坐腾腾非困酒,一段痴情闲自探,

  曾把瑤琴月下弹,卓文君,新寡否,怎不随儂成凤偶。

  空想蛮腰与索口,十五盈盈何处有,

  若得巫山梦里云,并香肩,携玉手,胜似鸣珂杏苑走。

  右调·天仙子

  这一首詞题曰:“痴想”。只因佳人所以难遇,空里相思,写出一种深怜极慕之情。然这痴心妄念,不但作詞的有此想头,凡世人不至于蠢庸如木石,谁不思量那云鬓花容,与他同床共枕。只是世间女子,虽有几分姿色,无非涂朱抹粉,岂云倾国倾城,必须是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,方足以入我辈之想。试想那蟬鬓低垂,黛眉轻扫,淩波三寸,面似梨花;又想至小肚之下,两股之间,其软如绵,其白如玉,丰隆柔滑,干而且紧者,能不令天下有情人尽作痴中想。只是人人有此艳思,未必人人遂意。乃有一个书生,也因一念痴狂,竟有许多奇遇,又容容易易,得个绝色佳人,做了百年伉儷。

  这段风流话本,在明朝成化年间,有一旧家子弟,姓魏,名瑢,表唤玉卿。祖居在松江府西门外,妙严寺左首上岸。年方十七,下笔成章。在十五岁上,父母双亡,只有一房家人夫妇,男的叫做褚贵,妇人贾氏,名唤山茶,午方二十一岁,生性妖淫,善于谐谑,其壁邻是一寡妇卡二娘,只有母女同居,并使女兰英,老仆张秀。这魏玉卿年纪虽少,作事老成,因祖上遺产甚饶,自幼丰衣足食,却又生得面白唇红,神清骨秀。不要说男子中少有,这样俊俏郎君,只怕在妇女內,千中选一,也寻不出这般丰姿姣媚。虽有几个同窗朋友,只因懒于应酬,每日自在书房读书。

  偶一日,拈著一本吴越传奇,读至终卷,不觉大笑道:“人皆以吴王亡国为恨,我独以吴王得了西施,足以含笑入地。蓋数世之后,越亦终为亡虜。不若夫差载了美人,画船,簫鼓,终日游那姑苏台,岂不快哉!”说罢,又低头凝想了一会,叹息道:“我想人生一世,譬如白駒过隙,若不得个有情有意的美艳人儿,与他吟风弄月,凭你官居极品,富比陶朱,也只是虛度一生。”又笑道:“我若得妻美如西子,情愿朝朝夜夜焚香煎茗,拜之跪之,但不知浣紗人,竟在何处耳!”

  自此玉卿心心念念,只要娶个美丽妻房。虽有做媒的,日逐到门,只是不肯轻允,每当独坐无聊,便把那《会真记》、《杨玉奴外史》、《武则天如意君传》,细细咀嚼,尝赋绝句二首,道:

  我裁合欢被,上绣双鴛鴦;

  未共美人寢,为君留异香。

  情深梦亦艳,夜雨赴高唐;

  想我意中人,只在水一方。

  玉卿吟讫,又朗朗的诵了两遍,鼓掌大笑。是夜读至更余,因值四月下旬,天气稍热,走出庭中闲步。只听得褚贵房內,如鱼齧水,嘖嘖有声,又听得妇人口中,连声叫道:“亲肉心肝,我定要死了。”原来玉卿虽负情痴,那裙裾之下,尚未识津津美味,当夜听罢,心下惊疑道:“异哉!此何声也,岂二人竟在阳台之上么?”便走近房门,侧著耳朵,听了一会,恨无窗缝可张。还喜上半截俱是泥壁,急把金簪拔下,轻轻的挖了一个洞儿,把一只眼晴望內一看,只见灯火明亮,山茶橫卧在床,褚贵赤著身立近床沿,捧起两只白腿正在那里

  一耸一耸的乱抽。玉卿见了,顿觉兴发难禁,立身不住,又见褚贵著实顶送,约有五百余抽,便伏在妇人身上,一连亲了几个嘴,低低叫道:“心肝乖肉,你肯把这件妙东西与我看一看么?”妇人带笑,把手在肩膊上打了一下,道:“臭贼囚!弄也凭你弄了,难道不与你看?”褚贵笑嘻嘻的起身点火,蹲在地上,把那牝户细瞧。玉卿在外,看不分明,但见黑茸茸一撮毛儿,又见褚贵看不多时,便把舌尖在牝上乱舔,舔得妇人骚养难当,急忙坐起身来,反令褚贵仰面睡倒,自己腾身跨上,把那麈尾插进,用力乱套,套得一片声响。

  不移时,褚贵复翻身转来,把一只脚提起,自首至根,尽力狂抽。妇人哼哼的不住叫道:“乖心肝,今夜为何这般有兴?”褚贵道:“你若自叫一声淫妇,我再与你干个爽利。”妇人点头忙应道:“淫淫淫。”褚贵便一口气,抽了数百,妇人声渐低了,只管吁吁喘气。此时玉卿按不住欲火如焚,只把肉具双手抚弄,正欲再看,不觉咳嗽一声,那褚贵晓得主人在外,急忙起身,吹灭了灯火。

  玉卿再欲听时,寂无所闻,只得踱进卧房。但见皓月半窗,残灯明灭,不觉悵然道:“纵未得美人相遇,岂可无一二婢妾,暂觅行云之梦,反不如狂奴作徹夜之欢乎!”又想起二人淫欲之事,竟未知趣味何似,翻来覆去,直至鸡声三唱,不能合眼,度得曲儿四只,以自消遣。

  黄鶯儿

  寂寞宋家东,羨墙花一树红,恨无白璧在蓝田种。

  楞楞晓风,沉沉夜鍾,这凄涼只少个蛾眉共。

  梦魂中,行云何处,又不到巫峰。

  幽恨与谁同,叹清宵樽已空,佳期付与梨花梦。

  芸编倦攻,熏炉自烘,恩情美满,谁把风声送。

  隔廉櫳,原来是鸾颠凤倒,云雨两情浓。

  笑语忒匆匆,正翻残桃浪红,好一似寒塘戏水鴛鴦共。

  酥乳儿贴胸,鬓云儿已松,阳台浪把欢娱纵。

  怎知道小墙东,人儿在外,亲见你醉春风。

  清露滴梧桐,听譙楼鼓四咚,他灯儿灭了收残梦。

  云情已空,悽惶付儂,半屏残月花阴重。

  自惺惚,灵犀一点,偏我尚朦胧。

  到了天明,玉卿反觉神思困倦,昏昏睡去,直至饭后起身,尚未梳洗,只见褚贵急快快进来,禀说提学岁考,发牌到县,今早太岁出示,准在廿七日先考童生,因此特来报知官人,准备应试。玉卿闻了这个消息,只得收摄精神,把平时选下宗師试牘,晝夜溫习。

  不数日,到了考期,至五更梳洗,褚贵提灯送进了东察院,等至巳牌时分,李县尊方出题目,是或问褅之说,玉卿研墨濡毫,略不構思,把一篇文字,顷刻做完。将及日中,又出第二个题目,是食与礼孰重,只见那些已冠未冠的也有刚做半篇的,也有做得两股的,也有执卷请教于同辈的,或摇头动膝,口中咿唔作苍蝇之声的;或面色如土,闭目凝想的。谁知玉卿小小年纪,文机敏绝。不移时,又把第二篇做完,独自一个先去交卷,李县尊看他年未弱冠,姿容如玉,便觉欢喜道:“日色未斜,便来交卷,莫非是做不完么?”玉卿对道:“若不做完,焉敢交纳?”李县尊取卷展开一看,其破云:“以褅为问者,不欲昧其说也。”又观起讲云:“今夫享祖堙宗昭代之大事,居今考古儒士之深心。”李县尊大喜,提笔一圈道:“开讲冠冕,若得全篇相称,宗師那边,本县定应首荐。”魏玉卿欣然拜谢而出,褚贵已在外边接候椅棹。自此玉卿深以县试得意,兴念愈高,又想起前夜所见,每觉春心难遏。那山茶原有几分颜色,況兼不时传茶遞饭,故作妖声妖气,因此玉卿怀著权时应急的意思。

  忽一日,褚贵出外未归,山茶捧进砚水,玉卿将欲近前搂住,反觉面色涨红,唯恐妇人不允,叫唤起来,反为不雅。谁知那妇人见了这样粉团相似的小辟,恨不得一口水吞在肚里。

  又一日,玉卿故意差他褚贵到苏川去探望郑家母姨,褚贵去后,玉卿以天气炎热,烧汤洗澡,便叫山茶搽背。那妇人鬓若乌云,插了一朵鲜红的石榴花,身上穿一件半袖旧黑罗衫,露出那白臂膊与雪藕相似,笑嘻嘻的,正提一桶添汤进来。听得叫唤,即忙与玉卿擦背。玉卿要使妇人动火,把腰间的硬东西耸起。妇人一见,不觉大惊。

  原来褚贵的阳具不满四寸,那玉卿的倒有六寸余长。妇人所以见了,免不得又惊又爱。正要洗浴,只著单裙,便把裙幅扯起,又将两脚移开,故意露出那黑松的几根毛儿,红縐縐一条缝儿,引得玉卿兴发如狂,便伸手一把撚住,妇人也便搂了玉卿亲嘴,两个弄得一团火热,急忙走到床边,玉卿也照样令妇人橫卧,捧起金莲,忙把麈柄放进,未及五六抽,妇人即笑声吟吟,叫快不绝。原来龟头直捣花心,所以妇人十分爽快,玉卿也因牝户未经生产,又紧又干,不觉满怀通畅,连声叫道:“有趣!有趣!”只是初赴阳台,怎当得妇人淫骚太甚,乱颠乱耸,抽到二百余,即使泄了。玉卿两眼乜斜,俯在妇人腹上,转觉遍体酥麻,只有妇人欲念正狂,急得翻身扒起,把那玉莖含在口中,吞吐吮咂。不多时,坚硬起来,玉卿便把妇人推倒,重兴云雨,一连抽了数百,妇人星眸微展,双颊晕红,口不能开,只管咿咿合笑,下面的骚水淋漓,流了一地。玉卿忙将罗帕揩抹干了,然后插进,笑问道:“我比褚贵若何?”妇人双手搂了玉卿的颈儿,娇声婉转道:“他是粗人,怎及得官人溫存有趣,虽则结亲二年,从来未有今日之乐,若不经这件妙物,几乎虛过一生了。”说罢,复以臀儿乱耸起来,玉卿爱他语言伶俐,尽謗抽送,足有两个时辰,方才云收雨歇。

  妇人慌忙起身整治晚饭,玉卿酒量甚宽,是夜更觉兴浓,举杯连酌,将至半醉,山茶也急急的收拾完了,烧汤澡牝,便与玉卿同睡,少不得重赴阳台。一个是初尝佳味,自然芳兴之甚高;一个是幸窃新欢,顿觉春心之倍炽。曾有一只银绞丝曲儿,单道他两人的乐趣。

  紗窗外,白溶溶月转花梢;

  罗幃里,笑盈盈似漆如膠。

  莽萧郎,怎不去章台走马;

  小红娘,好一似鹊入鸾巢。

  俏心肝,低声叫,这欢会,从来少,

  鬓儿也蓬鬆了,身儿也酥麻了,

  恨只恨隔邻萧寺,不做美的鐘声也敲得早。

  自此玉卿常与山茶乘间邀欢,不能细述。到了六月中旬,县中出案果然取了第二名,及府试又在第三,喜得玉卿意气扬扬,手舞足蹈。过了数日,又是学道考期,所出题目,曾经读过,两篇文字,更做得花锦一般,候至宗師发案,竟领了华亭县批首。

  到了送进学那一日,十面彩旗,一班鼓乐,玉卿骑了一匹骏马,一路迎来,不论男妇大小,无不簇拥观看,只因人物标致,年纪又轻,所以人人称讚。将至自家门首,忽听得左首班竹帘內,娇滴滴声儿齐喝采道:“文才秀,人物又秀,这位方是秀才。”玉卿听了,倍加欢喜,进至客坐,只见众亲友饋送贺礼,填门塞户,有一个姓鄒的,号叫侍泉,向与玉卿的父亲是莫逆至交,所居离城数里,打听得玉卿案首入泮,特与儿子鄒亮生亲来贺喜。又有一个戈士云,乃是县中学霸,先年曾与魏家以争产成仇,今忽见魏玉卿少年发达,恐銜旧怨,

  勉强封银一两,差人走贺,玉卿把那众亲友的贺仪,一概收领,单把戈士云的,写柬璧谢。至次日天晓,左右邻居共二十一家,斗分送来。只有隔壁卞二娘,独遣老苍头张秀致贺玉卿,道:“家主母因在寡居,不及与众邻同贺,今特以菲仪錶意,幸勿见哂。”玉卿看那礼物,却是朱履一双,尺头二疋,史记一部,端砚一方,又有贺仪四两,玉卿坚辞不受,道:“忝在壁邻,因二娘是孤人,向来不敢通问,今忽蒙厚殆下頒,再无登受之理,幸老管家为我多多致谢。”只见张秀去不多时,又把礼物送过,至再至三,只得受了朱履史记,话休絮繁。

  自从进学,不觉闹吵吵了半月。忽一日,卞二娘又遣张秀过来,对褚贵道:“我家主母要请褚大姐过去说句话儿。”山茶听见忙与玉卿商议道:“多承二娘相唤,只是身上沒有一件紗衣。”玉卿便将母亲遺下的一领玄色縐紗衫,付与山茶,道:“我前日受了二娘厚礼,你去相见,千万为我致谢。”山茶应了一声,即从后门,走过卞家,要知卞二娘有何说话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二回  老佳人带月效鸾凰

  诗曰:

  金针刺破窗前纸,引入寒梅一缕香;

  螻蚁也知春色好,倒拖花瓣上宫墙。

  这首绝句,是一闺人早春即兴之作,引入本传,似不相合。然细味其诗,未免有怀春的邪思。可以想见妇人欲念,入土方休,不为虛语,假使深房独处,婉然在床,有不对春风而詠叹,亲花影以销魂者么?闲话休题。

  且说山茶走进卞家,与二娘相见毕,备述主人致谢之意。二娘笑道:“前日些须意思,你家相公坚却不受,反成虛套,何谢之有!”原来卞二娘年虽三十六岁,却像三十以下的,生得瘦怯身躯,娉婷态度,守寡已七年了。只因家事富饶,所以不肯改嫁,守著一女,名唤非云。平时只与女儿同拈针线,或吟詠诗詞,未尝肯到门前闲立。那一日只为玉卿入学回来,他也垂帘窃看,谁想一见了賽潘安的美丽才郎,低声喝采,便把七载冰心顿縈著一点邪念。当日与山茶敘话良久,方入自己卧房去,只见画帘半卷,绣榻临窗,香棹边挂一軸美人照鏡的晓妆图,又见窗外班竹数竿,盆花几种,果然点綴不俗,铺陈潇洒。山茶把床上的淡花紗被,翻了一翻,又把绣花枕头,看了一会,笑对二娘道:“这样香喷喷的被儿,可惜二相公去世甚早,丟与二娘独自受享。”卞二娘微微的叹了一声,低头不语。正在闲絮,只见一人,轻移莲步,嫋嫋婷婷,打从侧边楼下走进房来,山茶慌忙见礼,举目看时,但见:

  蛾眉淡扫,粉颊轻勻,

  水剪双眸,莲生细趾,

  上著淡罗衫子,下拖八幅湘裙,

  牙梳斜挥,云窝金钗,印松玉臂,

  从纵画工描不到,漫疑此是美人图。

  这位女子是谁?即非云姐也。年方十五,尚未受茶,不惟美貌无双,兼会吟诗写画,以至描花刺绣,事事皆精。只因生性幽闲,深居闺阁,所以虽在壁邻,未尝识面。当时出来,与山茶见罢,微笑道:“褚娘子既在邻居,怎不常来走走?”山茶道:“只因家內乏人,不得时常亲近。”三个又把闲话说了一回,山茶看见沒有正事,起身告別。卞二娘一把拖住,忙唤兰英捧酒进饌,山茶略饮数杯,即又作谢起身。卞二娘送到后边,悄悄说道:“相烦娘子过来,別无他话,因有一条白綾汗巾,烦你送与相公,并金耳环一双,送与娘子,幸勿见却。”山茶双手接了,千恩万谢,回到家里,便把汗巾遞与玉卿,玉卿愕然道:“男女之间,不相通问,乃以汗巾见惠,其意为何?”山茶道:“连我也猜不出二娘是何意思。”玉卿接在手中仔细一看,上有楷书小字绝句一首,其诗云:

  鐘声催落碧梧烟,每到黄昏倍悄然;

  可惜夜长谁是伴,半轮月照一人眠。

  玉卿諷詠数回,击节讚赏道:“好诗!好诗!不意闺阁裙钗,有此佳詠,比那相思一夜知多少,同一苦怀。”再把汗巾覆看时,又有一诗道:

  满阶清露拂帘寒,几度无言独倚闌;

  羨杀玉人年最少,欲持瑤琴倩君弹。

  玉卿看讫,笑向山茶道:“细观诗中意思,二娘甚有邪念。西廂君瑞,我所乐为,惜彼年事太晚,不能与崔鶯相并,奈付!”山茶因得了耳环之惠,欲与撮成美事,便极言二娘的姿态清妍,做人溫存可爱,然玉卿终以年纪不等,不为置念。

  过了数日,卞二娘又遣兰英过望,玉卿知他来意,是探汗巾消息,便把罗帕一方,次寒字韻一绝,以谢之道:

  拂枕秋声夜色寒,乙藜相照罢凭栏;

  几回空谢诗中意,羞把孤鸾月下弹。

  题讫,付与兰英持去。过了两日,兰英又以介茗送至,并把罗裙一条,送与山茶。山茶满面堆笑,再三谢道:“前承耳环之惠,时刻感戴,今又把罗裙见赐,使我何以报答二娘。”兰笑道:“家主母多多致意大姐,如相公处,有甚言语,乞烦转报。更有几个字儿,要你传达相公。”山茶便留兰英坐在廚房,自到书房,把小柬遞与玉卿,玉卿拆开看时,乃是桐叶箋一幅,上有草书数行,道:

  瑤章之惠,足见佳士风流。然谓之知心则未也,月之三

  五,欲于夜深扳晤,万勿以寒陋见却。外具介片二瓶,愧非

  蒙顶仙芽,聊作润玉川诗吻耳,惟麾存是禱。

  玉卿看罢,沉吟不语。山茶在傍,便极力贊襄,备言二娘美意不可辜负。又笑道:“相公常说要娶一位大娘,必如西施一样。今卞家大姐,不是山茶为他誇口,其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貌,只怕西施,还不能够及他。曾有宦室求亲,二娘坚执不允,相公如肯从顺其意,这门亲事可唾手而成。”玉卿平时也曾闻得非云之美,遂点头道:“汝言有理!”即时取出花箋一幅,裁答二娘,那花箋上写道:

  承惠佳茗,奚啻文园消渴,每时饮嚼之际,足见厚爱,

  心入肺肠,承订晤期,请俟萧寺鍾残,梧桐月上,则魏生至矣。

  此覆

  玉卿写毕,又唤见兰英,细问二娘起居,并托致谢,兰英接了花箋,急忙回覆。二娘正在后轩,往来窺望,接见回音,不觉笑容可掬,把兰英重重赏赐。

  不一日,节屆中秋,是夜云散长空,水轮皎洁,二娘设席中庭,与非云对饮,因有魏生之约,将及更残,推以风露甚冷,归房先睡,非云亦不敢久坐,掩扉安寢。既而月转西轩,玉漏将半,只听得后门,轻扣数下,二娘悄悄起来,开门放进,只见玉卿卸除巾幘,身穿便衣,遂即携手入房,二娘低声道:“隔壁即是小女卧房,幸勿扬言。”玉卿于月光之下,把二娘仔细瞧看,果然丰龐俏丽,转觉情兴勃然,遂解除衣服,搂抱上床,玉卿先把阴门一摸,略有几根细毛,高高突起,好似饅头一般,只是欲动已火,阴精流湿,急把麈柄插进,弄起来。

  那二娘数年久旷,才经交合,便觉爽快难言,兼以阳具修偉,塞满阴户,急得二娘乱把臀尖奏起,玉卿亦觉直顶花心,翕然畅美,一口气便有六百余抽,弄得二娘闭了双眼,口里只管哼哼不绝,既而笑道:“不谓郎君这样知趣,又生得这般妙物,內中塞紧无余,又酸又养,使妾魂灵儿俱已飘散,人间之乐,无逾此矣!”玉卿见他情兴甚浓,紧推双股,自首至根,大肆出入,又有五六百抽,方才了事。匆匆喘笑,伏在二娘身上。二娘忙以丁香舌吐在玉卿口中,两个紧紧搂抱。将及四鼓,披衣而起,步出西轩,并肩坐于榻上,二娘道:“妾

  寡处七年,月夕风晨颇能自遣。不意前日,自见郎君芝宇,一月以来,废寢忘飧,不能自主,今夕幸陪枕席,欣幸何言,慎勿以妾无玉洁冰清之操,而弃同土梗。”言讫,复伸手插入裤中,则又昂然坚举,莞尔笑道:“郎君嫩质轻躯,此物独粗大如此,能不令人爱杀。”玉卿亦觉情动,就在榻上,重与对壘,时月光射入,照见二娘遍身雪白,两只酥乳,滑润如油,更把金莲捧起,三寸红鞋,尖尖可爱。但湊合之际,又紧又干,甚觉艰涩难进,直至抚弄良久,方有淫水流出,于是急捣狂抽,遂成鏖战。怎见得两人兴趣?有诗为证:

  今夕是何夕,月圆人亦圆;

  穿花双舞蝶,戏水并棲鴛。

  冰操我难守,芳心自此牽;

  愿期云雨梦,朝暮与郎连。

  玉卿恣意狂荡,弄得二娘死去还魂,淫声乱发,及至香汗透胸,牡丹著露,则漏下已五鼓矣!急忙起来,送至后门,自有山茶照应接入,玉卿一觉酥眠,直到日中方醒,乃取薛涛箋,题首一绝,著山茶持谢二娘,且订后期,其诗曰:

  昨夜曾闻玉佩声,仙风引梦到蓬瀛;

  牡丹雨后香犹在,记取西轩月照卿。

  诗去,二娘微微含笑,随詠一章,付与山茶回报,玉卿展开视之,其诗云:

  深愧微躯承宠爱,难凭寸穎谢多才;

  捲帘放进梧桐月,重照仙郎入梦来。

  玉卿笑道:“有此佳句,纵使再老几年,我亦爱之。但不知我那非云姐姐,亦能有此妙才否!”是日傍晚,兰英又来相约,等至夜间,仍与二娘会于西轩,欢爱之情,不待言表。

  且说非云,虽则年才三五,性颇貞闲,然自十岁,便能吟詠,柔姿慧质,天付情根,每值刺绣工余,以至晓花欲开,久月正佳之际,持持攢眉不语,若有所思,其意蓋欲得一有才有貌的儿郎以作终身之偶。当中秋这一夜,正欲与嫦娥作伴,因母先寢,勉强归房,虽卧在床,怎当那月光照入,辗转无聊,不能睡去。忽听得隔壁恍若二人步响,停了一会,又闻悵釣摇动,及侧耳静听,微闻笑声吟吟,心下想道:“我母空房独处,为何怪异若此?”正在猜疑,忽然沉睡,次日饭时,只见其母熟睡不醒,及见起身梳洗,双眸倦开,语言恍惚。至中日,又见山茶过来,附耳低言,心下不觉大疑。是夜便把房门虛掩,和衣假寐,俟至更余,果闻后门开响,非云即便悄悄的潜步出房,穿过前廡,只见西轩榻上,有一年少书生与母嘴对嘴,搂做一处,便把身儿闪在一边,细看那生,巾履翩翩,丰容秀美,暗自想道:“素闻隔壁魏郎,才貌兼全,想必即是此生。”不移时,又见二人脱去衣服,那生腰下露出一件白松松,头粗根细,约有七寸长的东西。非云看了一眼,急忙转身就走,走不数步,却又立住了脚,回头看时,只见其母伸出细细玉指,捏了那件东西,看一会,弄一会,便把两脚高高挺起,那生就把这七寸长的,向那小便处插了进去,一抽一送,不住湊合。非云顿足道:“羞人答答的,亏我母亲肯做这般勾当。”正呆了脸看到出神之处,不觉一阵热烘烘从小肚下流出,阴门好像小解的一般,伸手一摸,却是湿浓浓的,暗暗笑道:“连我这件东西,也会作怪起来。”又见其母双手扳了那生的屁股,乱颠乱耸,口里亲肉心肝无般不叫,正在看得闹热,忽闻脚步走响,回头看时,却是兰英也来偷窺。兰英见了非云,急得转身就走,非云觉道沒趣,亦即归房,唤过兰英,悄悄问道:“这件事情从何而起,那生可是隔壁的魏秀才否?”兰英便把赠汗巾茶介茶,前前后后,说了一遍,回笑道:“看了这样一个郎君,粉白面皮,吹弹得破,年纪又小,才学又高,不要说二娘欢喜,就是兰英也觉十分爱他,只是长姑娘二岁,应该招贅进来,与姑娘作配,这才是一双两好。”非云带笑?了一声:“小淫妇!”斜靠床栏,默然不语。兰英自觉小肚之下酸养作怪,慢腾腾的走到榻上,勉强睡了。

  不多时,天色大明,玉卿起身回来,吃了四五个鸡蛋,一碗圆眼汤,又向房中打盹。那一日褚贵有事出外,山茶自在廚下烧饭煮肉,整备完了,走进房来,只见玉卿和衣睡在床上,看那颊腮,白中映红,好似两朵桃花,伸手摸那东西,恰又坚硬如铁,霎时淫兴难按,脱去褻衣,扒到身上。玉卿忽然惊醒,开眼见山茶就笑道:“饭也未吃,就做这件事体。”便翻转身来,把妇人推起两脚,急急抽送。正在云浓雨骤,恰值二娘煎了一盏人參汤,著兰英送至。那兰英年长十八,早已春心发动,当下捧了參汤刚欲进房,只见山茶在下,双手扳了玉卿的臀尖,玉卿在上,双手搂了山茶的头颈,下面那件话儿,乱抽乱顶,兰英便立住了脚,看得有兴,把人參汤倾掉了半盏,不觉失惊道:“阿呀!”玉卿忽听得有人声响,抬头一看,见是兰英,遂即抽身起来,兰笑道:“家主母煎下人參汤,著妾送与相公。”玉卿接在手中,一口呷干,就把兰英搂住,做那呂字,兰英便也不动,山茶提了裤腰,笑嘻嘻的自到廚下去了。玉卿掩上房门,再四求欢,兰英低头合笑道:“相公请尊重些,这个怎么使得?”口中虽说,早已眠倒在床,玉卿把那话儿一顿乱顶,不觉耸进寸余。

  你道黄花女子,为何这等快进?只因兰英看得动火,已有骚水流出,那阳物又是湿浓浓的,所以进去稍觉容易,及再进寸余,便觉攢眉唤痛。将至进根,兰英悲啼婉转,不胜退缩,立至抽弄移时,差堪承受,既而事罢。玉卿问以非云动静,兰英备述夜来瞧看,及盘问因由,似若动情光景。玉卿再三哀恳道:“小生所以结好二娘者,单为非云耳,万乞小娘子,将我衷曲婉致妆台,好事若成,沒齿不敢忘德。”兰英笑道:“妾当乘便为君挑引,设或西廂待月,決不可忘我红娘也!”因以来久,即忙回去,既回覆二娘了,便走入绣房。正值非云展开花箋一幅,执管题诗。题毕,又吟哦了数遍,折为方胜,藏于书內。兰英进去,先把闲话絮了一会,乃轻轻笑道:“今早二娘又把人參汤著我送与那生,那生开口就问姑娘,生得若何,会詠诗否?又说要与二娘求了八字,然后央人做媒,你道那生痴也不痴?”非云啐了一声,变色道:“蠢丫头!只管嘵嘵的说他则甚?”遂即起身走下庭除,低看沉吟,把那海棠花细瞧,兰英急向书中取诗箋,紧紧藏好。过了两日,乘间走过书齋,送于玉卿,玉卿接来视之,题曰:秋日偶书。乃是七言近体一首,那诗道:

  剪剪西风日暮吹,漫迟涼月到香闺;

  半残碧树阴前瘦,初过征鴻语带悲。

  绣卷自煎佳茗啜,吟成只许嫩兰知;

  几回欲走丹青华,幽恨嫵端压黛眉。

  玉卿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连声叹赏,笑向兰英道:“细观此诗,非云芳心已见,我当構情詞以动之,但要小娘子委婉周旋,事方得妥。”遂以素柬题诗二章,托与兰英持遞。正是:

  全凭题艳诗,方动美人心。

  要知诗去,非云见后若何?且待下回解说。

  第三回  传詞寄翰两情深

  诗曰:

  蟬咽庭槐泣素秋,几行新雁度南褸;

  天边莫看如钩月,钩起新愁与旧愁。

  右诗乃是闺秀孟淑卿所作,从来只知宋玉悲秋,那知蟬声夜影,寂寞深闺,岂能无感。此所以旧恨新愁,唯恐月钩钩起,即卞非云亦有丹青欲画,幽恨压眉之句。当日玉卿写诗付与兰英,又千叮万嘱,即烦回报,兰笑道:“即要求人,怎不下礼?”玉卿慌忙双膝跪下,兰英笑道:“好个不识羞的脸儿!”遂袖了诗画急急走回,非云正在窗前照鏡,诘问道:“我要刷鬓,唤你半晌,你却喘吁吁,从那里走来?”兰英道:“不要说起,适才偶到后边,恰好遇著隔壁那个痴生,取出二方素柬,上有几个字儿,歪斯缠要我送与姑娘,我再四不肯,他竟把来丟在袖中。我沒奈何,只得带与姑娘一看。”非云接来看时,上面写道:

  夜深曾到绣幃边,无限相思强自怜;

  虛却海棠浑未识,隔墙空见月娟娟。

  其二

  闻道蛾眉学画时,也能织绮也能诗;

  何时共醉西廂月,愿脱红鞋载酒喝。

  非云看毕,向地上一擲,登时双脸涨红,大怒道:“贼淫妇!这是什么东西,拿来我看!”怒气未消,恰值二娘走进房来,问起因由,便笑劝道:“魏秀才痴生也,吾儿何必介怀。”遂向地上拾起,付与兰英道:“小淫妇!是你拿来的,原是你拿去还了他。”兰英接来,偏向床上一丟,竟自走了出去。停了一会,又悄悄的立在床门边张看,只见非云把那素柬上的诗,吟了数遍,放在枕头底下。自此二娘也不瞒那非云,竟与魏生不时往来。

  忽一日,二娘午睡未醒,玉卿潜入西轩,只见非云靠在檻上,口中诵那朱静庵的诗句,道:

  蛾眉未得张郎画,羞见东风柳眼青。

  玉卿介面道:“张郎就在目前,何必羞见柳眼?”非云回头见是魏生,慌忙倒退几步,羞得满面通红。玉卿深深一揖道:“小生渴慕芳姿,匪伊朝夕,今日幸逢姐姐,足慰平生。前有狂句,特浼兰英呈在妆次,未识姐姐曾赐一观否?”非云正色道:“君是黌门秀士,必知礼义,今非亲非故;突入中堂,出言邪慢,岂读书人之所为?”急得玉卿双膝跪下道:“万望姐姐垂怜,生死感激。”非云向面上一啐,走入卧房,急把房门扃闭。玉卿一场沒趣,只得走了回来,然自一见之后,神魂飘荡,竟害了木边之目,田下之心,懨懨成病,寢食俱废。

  忽一日偃卧在床,兰英走至,玉卿道:“幸为小生致意二娘,偶因贱体欠和,不及过来相会。”兰英笑道:“妾虽承二娘之命,特来问候,并为你心上人儿,有一个喜信在此。”玉卿听说,顿觉十分之病,灭去九分,便一跃而起,慌忙接来,拆开看时,只见柬上写道:

  昨日獲睹佳章,继承清盼,而妾报无琼玖,詎比投梭者,

  岂真寡情哉?愿以事机宜秘,出入宜慎,万一中構外扬,聚

  尘腾謗,不唯有碍于郎,使妾母子含汙蒙垢,竟无容身之地

  矣!此所以虽投桃者,而未尝报命。詎以贵恙忽膺,使妾扪

  心若疚,持于今夕,屈降西轩,实欲订盟白首,幸勿疑为崔

  鶯待月也!并祈览讫,即付丙丁。

  玉卿看毕,欣喜欲狂,便向兰英再三致谢道:“前日自轻峻拒,使我意断魂迷,数日以来便沾重疾,将谓齏恨入泉,孰料寸心忽转,虽一箋之惠,价抵双南,而玉成之恩,感深五內。”兰英道:“他只口虽硬,心实爱你。自那日西轩,把你抢白一番,看他意思,亦觉怏怏若失,及闻尊恙,便向妾问道:‘魏郎病体若何?’我就进言,都是姑娘寡情所致。他默然不言,停了一会,就写这个柬儿,著我传遞,我佯为推託,他又再四央烦,如此看来,他爱你的心是真,那翻脸相拒,都是假意。你今快写回书,免使得他望穿双眼。”玉卿喜孜孜,提起兔毫,写下詞儿一首,道:

  羨天生情种,奈青瑣未传香。

  自倚在栏杆,花容瞥遇,晓夜思量。

  漫道仙源有路,害相思,空使盼东墙。

  画静可怜竦雨,更深独伴衷肠。

  只疑薄幸是萧娘,支枕怨凄涼。

  喜鸟青俄来,彩箋飞下,意婉情长。

  欲把香罗带綰,订山盟,白首效鴛鴦。

  为报天边明月,今宵早下西廂。

  右调·木兰花慢

  兰英临去,又叮咛道:“须俟夜深二娘睡熟,然后过来接你进內。还有一说,他年才十五,真是嫩蕊娇枝,须要十分怜惜,不可用那前番手段,创得我几日还疼。”玉卿低头含笑,正要打点神思,以备夜深赴约,忽褚贵报说,鄒侍泉来望,玉卿意欲以病为辞,因是长辈,只得整衣出迎,先是侍泉走进,后面又有三个,一个是同进学的胡仲文,一个是戈士云之子戈子虛,那一个即是鄒亮生,一一相见,分宾主坐定。侍泉道:“今日胡戈两兄与小儿同在白龙潭会文,因要请一位名家笔削,方可遍送同社。老拙道及魏兄大才,所以两位特来奉拜,就在请到小舟求教。”玉卿再四推辞,那鄒老父子決欲相邀,遂即同往,出门未及数步,侍泉要会一个朋友,叫做于敬山,先自別去。四人迤邐而行,顷刻间,就到白龙潭。

  那一晚,原是亮生作东,备酒船內,玉卿心忙意乱,取过三人文字,草草看完,起身作別,三人那里肯放,只得勉强坐下。及酒过数巡,少不得猜枚行令,既而席散归来,则已醺然沉醉了。天明酒醒,方知夜来失约,十分悵恨,等至日中,则见兰英趋至,再三埋怨道:“相公为何言不应口,害人空守更余。”玉卿道:“此非小生之罪,因敝友相招,以致失约,但不知今晚可能相会否?”兰英摇头道:“他恼恨正深,叫我也难于启齿。”玉卿便即搂住求欢,兰英半推半就,云雨之际,略不似前番畏缩,凭玉卿恣意,颠狂了一回,有顷事毕。玉卿恳求代为谢罪,并约后期,兰笑道:“俟有佳音,即当回报。但在今晚,俱要烧汤浴体,先是二娘浴过,次即姑娘,不若妾来约君,悄然过去,先把艳质水肤,偷看一饱,君意可否?”玉卿大喜道:“若得如此,感何可尽!”

  俄而红日沉西,又早寺鍾初动,忽闻兰英轻嗽一声,即便挨身而入。此时二娘浴罢,自到房中去了,玉卿伏在窗中向內窺视,只见银烛高烧,兰汤倾满,非云先把罗衫脱下,露出那白松松的臂儿,好似藕节一般;又见胸前那光油油的酥乳儿,如覆玉杯,两点乳头腥红可爱。及把下面的裙裤卸时,但见小小儿一个肚脐,那脐之下,毫无一根毛影,生得肥肥净净,高又高、白又白,那中间红鲜鲜的缝儿,只露一半。既而香汤屡拭,皓体轻濡,好像那梨花带著鲜雨,只见那汤气空蒙,又好似那梨花罩住了西施;那洁白两腿,好似无瑕美玉;那

  亭亭嫋体,娇姿艳质。玉卿看了,声道不置,那步步金莲,移放兰盆之下,即如玉筍初萌,虽精巧画工,不能描写万一。那非云百般巧艳,体势丰姿,令人企之慕之也!又将浴罢,玉卿细细看了,即悄悄闪到自己家里去。玉卿叹气道:“咋晚若不被那老囚苦缠去看文,咋晚岂不亲见月中人了么!”孰想非云浴罢起来,叫兰英倾了浴汤,思量欲遣藺英订在晚间相会,那知兰英先被二娘差去约那玉卿。非云不胜悵恨道:“好事多磨,信不虛也!”那一晚二娘以卧房与女儿贴近,先把衾枕铺在西轩,并整备下几品菜肴,一壇美醞。只见日影方斜,

  玉卿已至,两个就在西轩,摆酒对饮,将及半酣,二娘便走过来,坐在玉卿肩下,一边饮酒,一边搂搂摸摸,调得兴浓,就在椅上,脱了紗裤,抽弄起来。兰英捧了一壶酒,刚欲进房,猛听得椅子乱响,伸头一望,只见两个正是云深雨密,连忙报与非云道:“姑娘也去瞧一瞧。”非云笑道:“好沒廉耻,这样勾当,瞧他怎的!”口中虽说,却被兰英拖了就走。到得轩边,向內张时,只见二娘把两只脚勾在玉卿腰里,玉卿的手,扳了二娘肩膊,下面骚水滚出,但闻嘖嘖的响,非云见了一眼,转身就走,只有兰英十分兴动,伏在壁边,半晌便不能移步。便问一声道:“要热酒么?”二娘听得叫唤,把玉卿推走道:“我的心肝,天色已暮,且消停一会,留在被窝里尽兴罢!”玉卿便抽了出来。两个重斟玉液,又慢慢的消了一壶,方才烧汤浴脚,搂抱上床,少不得鸾颠凤倒,曲尽绸繆,将至夜分,云雨方毕。玉卿道:“我有一件事儿求你,若肯依允,我便说出来。”二娘道:“凭你的天大事儿,我也依你。”玉卿道:“闻得非云姐姐与我只差两岁,意欲央媒行聘,不知你心下若何?”二娘道:“我也久有此心,这亲事断然依你,不要说白璧为聘,只不许忘了我的美情。”玉卿大喜,遂紧紧搂抱,又云雨两次,直到得天明。忽报巡按观风,自有一般同社朋友,相邀赴考,一连忙了数日,试期方过,非云又遣兰英过来相约。

  是日傍晚,微微细雨,将及更残,忽又云开月出,兰英直等二娘睡熟,方与玉卿悄然进內。非云见了,反觉害羞,双脸涨红,玉卿一揖道:“乃怜良会之难,可不为欢此夜。”遂近前搂抱,非云急以双手推住,变色道:“妾之所虑的,是为终身大事,岂肯图顷刻之欢,以丧名节,愿郎受人以礼,勿萌此心。”玉卿见其议论侃侃,虽哀恳数回,终不能强逼而回。

  次日早起,正欲央媒作伐,忽见一人走进,却是于敬山,那于敬山原来就住在跨塘桥下,与鄒侍泉最相契厚。只因侍泉之子亮生,缺少西席,向慕魏生饱学,特央于敬山持书相请,当日相见毕,分宾主坐定。敬山备述侍泉延请之意,玉卿正为姻事在心,怎肯就馆,遂以他说推辞,即忙开进书房,写柬回覆,敬山亦随后步入,但见:

  屏帐清华与俗殊,细尘不入子云居;

  幽香绕几花侵香,翠阴当轩竹满除。

  壁挂丹青名士迹,架藏今古异人书;

  窗前更爱盈盆水,游泳宜看巧思鱼。

  敬山徘徊看完,不觉连声讚赏,又把书籍翻视,內有小柬,只见柬尾露出蝇头细楷,有两句道:

  并祈览讫,即付丙丁。贱妾卞非云斂衽拜启。

  那于敬山原是个有心的,觑见玉卿将次写完,捉王就将此柬急忙藏在袖中,接了回书,逐一拱而別。原来卞非云有个堂叔叫做卞须有,亦与于敬山相处至密,做人极是贪财忌义,奸险异常。自从嫂氏孀居,便即垂涎厚产,往往与于敬山计议,只因二娘律身甚正,无计可施。不料玉卿把非云所寄之书,未曾毀弃,那一日忽被敬山窃取,慌忙至家,从头至尾看了一遍,不觉拍手大笑道:“向来老卞要我寻一机会图谋资产,今细看此书,明知是魏秀才先与卞二娘通奸,连那女儿也有私情的勾当了。就将此柬做了把柄,设谋诈害,有何难哉!且去会了老卞,再作商议。”刚欲出门,忽听得有人问道:“于兄在家么?”敬山看时,恰好是卞须有,便一把拖进道:“小弟正欲到宅上会兄,不期就至,可谓顺溜之极。”逐把玉卿处得书一事,细说一遍,卞须有大喜道:“足见吾兄最有机谋,为弟完此心事。只是一书可证,更有何策,方能捉破奸情。”敬山道:“闻得戈士云与兄至厚,此公乃今世之孔明也,況与魏家向有间隙,前见玉卿领一案首,心中不愤,尝怀倾陷之意,故不若与戈兄商议,他定有妙策。”卞须有道:“小弟亦有此意,就烦吾兄同往。”二人说罢,遂即起身,不知去

  见戈生有何议论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四回  灭烛邀欢双意足

  诗曰:

  刘郎漫道入天台,处处桃花绕洞栽;

  贾午墙高香可窃,巫山云杳梦偏来。

  诗因詠恨凭鸾寄,户为寻欢待月开;

  多少风流说不尽,偶编新话莫疑猜。

  这一首诗,单道那世间子女爱才恋色,自有许多天缘奇遇。就如前贤所述的五金鱼,井那祁禹狄故事,际遇甚多,相会甚巧,虽云稗官野史,未有尽是子虛乌有之说也。话中再表卞须有同了于敬山,将至普照寺前,恰好与戈士云劈头相遇,就邀入茶馆坐定,敬山把前项事,一五十一,备陈始末。戈士云听罢,心中大喜,不觉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遂向卞须有道:“自古道:捉奸捉双。今日虽有情书,尚无实據,不如等我做下一张沒头榜文,贴在通衢,先把丑声传播,然后慢慢的另寻妙计。只是日后夺得家资,我三人必须均剖,小弟方敢任事。”卞须有道:“这个不消说起,只要就烦大笔。”戈士云即向店中借取笔砚,登时写道:

  蓋闻人倫之道,教化攸关;节义之风,圣贤所尚,未有

  逾搂垣处,可以謬列芹宫,待月邀云,得以冒称冰操者也。

  乃有鄙儒魏瑢,字曰玉卿;裔实優隸之微,家居萧寺之左,

  试偶冠军,窃誉机云之文藻,年方乳臭,妄誇炯勃之才情。

  然犹谓犁犢堪怜,孺子可教,孰意其设心淫僻,积念奸回,

  诱楼中之美媛,曲奏求凰,遇陌生之青娥,诗吟蔓草。

  其有壁邻卞氏,江左名宗,有美二娘寡居七载,将谓性

  疑梅寒,独馨岁晚,而不知身同絮狂,已逐春风,于是琴瑟

  书幃,逢崔鶯于月下;香传绣幃,期韓寿于风前,而阳台之

  梦,由来非一日矣!然而尤有可恨者,二娘之女,小字非云,

  年始破瓜,亦遭蝇玷,夫魏瑢既已汙守节之妇,又何忍其汙

  待字之娃,在二娘既不念其夫,并不爱其女。呜呼!丧心害

  倫,名节扫地,洵所谓冠裳中之禽兽也!凡我同袍,咸宜鸣

  鼓,岂容綏綏之狐,摇尾宫墙,而淫聚之尘,抗颜闺阁者哉。

  若谓捕风捉影,而以诬衊罪予者,则有非云之手书现在。

  戈士云写毕,付与卞须有道:“要写一样二张,明日五鼓即宜粘贴,须在热闹之处为妙。”三人又坐了一会,算还茶钱,各自散去,不题。

  却说魏玉卿一日早起,尚未洗脸,忽报社友胡仲文要见,甚急。玉卿只得出迎道:“盟兄清早临降,不知有何见谕,怎等忙促?”仲文道:“小弟为著贱事,所以绝早进城,不意到了秀野桥边,只见空壁上,新贴的报子。细看时,是说仁兄与卞家母女有奸情,首尾小弟虽已扯毀,然亦不得不来报知,说兄操持甚正,必无此事。但嘵嘵之口,謗诬可畏,今后亦宜斂迹避嫌为是。”玉卿听说,不觉耳根涨红,愕然无措,仲文又再四劝勉,逐即起身別去,忽见兰英持一小柬慌忙趋至,玉卿接来看时,那柬上写道:

  妾以母氏之故,委身于君。然已叮咛秘密,至再至三,

  岂意妾书,竟落他人之手,今早长须至戚家衙內,亲见壁上

  贴又,虽即扯毀,丑行已露,君太疏虞,妾诚痛恨,设或万

  口喧扬,使我置身何地,唯不难以死谢君,独不知君何以处

  妾也。

  玉卿看毕,方记起前日寄来寸楮,急向书內翻閱,遍寻不见。正在忧疑,恰值鄒侍泉又自来相请,玉卿心下忖道.“若在家中,必有是非。不如就了馆事,消停几时,即浼鄒老作伐,自然稳妥。”主意已定,遂即许了侍泉,嘱咐褚贵夫妇,看守门户,收拾琴书,即时赴馆,因留诗一首,以別二娘,道:

  卿似江上花,予如天边月;

  花须日珍重,月乃暂时缺。

  相见虽有期,速別诚可悲,

  赠卿无一物,唯有泪双垂。

  又写书以答非云,道:

  自挹仙姿,神魂飞越,恨不急倩寒修,以纳微仪,耿耿

  之思,与日俱积,所以八行见思,宝若天瑤。庸詎知匪人窃

  去,遂鼓簧口飞诬,瑢之罪也!然或卿有不諱,瑢岂独生,

  当效申娇成一鴛鴦塚耳!茲者偶值数友相邀,勉尔暂开降帐,

  所以避浮言,息是非也。唯卿万千保贵,无以外议为恐,倘

  蓝桥之通一路,则玉柞之缘自在。弟恨嫌疑之际,不獲面別

  丹诚,兼以后会难期,临书不朦为咽。

  原来鄒家,离城只十里,一帆顺风,顷刻使到。当晚少不得开筵款待,不细談了。

  只说玉仲无事,每自讲文課藝之暇,或时寻花竹塢,或时待月柳轩,莫不触景伤怀,愁思难撇。忽一日,亮生入城,玉仲初醒,只见一个小鬟,悄然趋至,手中交一描金小盒,付与玉卿,说声道:“此乃瑞娘子所寄也。”玉卿方欲启问,而小鬟已抽身退去,乃开盒看时,只有玉鴛鴦一对,竟莫测其由,只得藏在书廂內,已过数日了,将及下午,玉卿方倚栏独吟,只见小丫鬟慌忙走至,持寸柬以嘱咐道:“此亦瑞娘子所寄也。”玉卿拆开看时,乃是七言绝二首,其诗云:

  舞衣香冷叠空廂,寐寐深闺春晝长;

  薄命自怜还自恨,几回池畔避鴛鴦。

  其二

  懒把名花綴绿云,泪痕染遍石榴裙;

  东风不解愁人意,强拾新诗赠与君。

  玉卿諷詠数回,连贊其妙,及觅小鬟,则又潜去矣!竟不知瑞娘子还是鄒老何人,又不知寄盒寄诗,出于何意。一日,又值亮生不在馆中,朗朗的连把二诗吟诵,忽闻外窗,竹声敲响,趋出看时,见一淡妆少妇,生得不长不短,美艳非常。秋波回盼,合笑而走,玉卿趋出户门,佇望良久,顿觉神魂飘荡,不能自持,又想著非云,愀然不乐。是夜读至更余,忽见一妇,推扉而入,骤把灯火吹灭,玉卿駭然,不知是人是鬼,正欲要问,那妇人反把玉卿拖住求合。玉呻亦在久旷,便与卸衣推起双足,即时耸进,那牝户又紧又干,宛如处女,既而淫水泛出,方觉润滑,将至五六百抽,妇人娇声婉转,玉卿问道:“你丈夫姓谁?”小玉道:“系盧生,重利轻情,娶奴未几,客游汉口,又遭正妻兇悍,将奴寄居鄒宅,晓风夕雨,半载凄清,天幸郎君至比,宿缘非浅。然而乍见含羞,所以灭火相就。”玉卿道:“前有小鬟寄我描金漆盒,又寄新诗二章,所称瑞娘子者,亦是卿乎?”小玉沉吟不语,良久道:“总之是奴,何消再问。”玉仲喜出望外,遂与解带卸衣,即赴阳台。那一夜,两人乐趣又比前夜不同,但见:

  金莲斜浼,玉腕轻勾,

  粉颊相偎,酥胸紧贴,

  芳魂已荡,任教揉碎花心,

  弱质堪禁,那怕掀残红浪。

  一个是青灯独守,欲火如焚,

  一个是绣榻孤居,春心倍炽。

  灵屡急奏,抚香汗之透衾,

  鸦髻鬆散,岂云雨之骤歇,

  好一似云间翔翥翠,不殊那水畔戏鴛鴦。

  玉卿一口气,抽到二千余,小玉皓体全酥,星眸慵展,舌尖忝吐,鸣咂有声。既而玉卿问道:“其乐何如?”小玉笑而不言,诘之再三,乃答道:“郎之肉具长而且丰,所以內中酸养,妙不可言,至于遍身通快,亦非言语所能形容也。”玉卿听说,兴念愈狂,遂又款款轻轻,行九浅一深之法。抚弄移时,不觉香汗如珠,阴精欲竭矣。及至事完,鸡鸣已再,小玉重订后期,披衣而起。自此往来甚频,难以备述。忽一日,玉卿倚栏看鱼,又见小鬟潜至,授以彩箋一幅,玉卿以为小玉所寄,不为诘问,及进房內,展开一观,又是七言绝一首,

  诗曰:

  鸾箋曾寄数行啼,为听书声意似迷;

  何事萧郎情太薄,竟无只字到香闺。

  玉卿反覆详味,心中疑惑道:“难道瑞娘子,另是一个不成。必须诘究小玉,方知端的。”是夜更余,小玉果至,玉卿以诗示之,因再三盘问,小玉不能隐瞒,只得说道:“妾实不能为诗,此乃鄒翁之妾二娘所作,因小字瑞烟,所以家中男妇,俱呼为瑞娘子。昔日郎君初到馆时,妾与瑞娘俱在屏后,窺见郎君眉宇秀韶,不但妾有私心,瑞娘亦深怜爱,尝在月夜同坐,谐谑之间,笑谓妾道:‘尔能先与郎私,当以玉簪相赠。’及妾逕造书齋,不料彼亦吟诗先寄,然恐分妾之爱,所以朦胧誑君。今既话明,只在明晚,当使瑞娘与郎相会,只

  不可说出许久与我相处。”玉卿喜得眉欢眼笑,又问人物何如,小玉道:“琼林玉树,方可相比。”引得玉卿恨不即时相见,时已夜分,少不得携手上床,曲尽欢爱,既而事毕。小玉又叮咛道:“只怕瑞娘也要害羞,明夜更余,郎宜熄烛以待。”玉卿连声应諾。

  到了次夜,二鼓初动,果见瑞娘趋至,两边俱是心照,不说一言,即使解衣搂住,只是牝户宽綽,淫水太多,比不得那又紧又干,宛如处子之妙。玉卿虽知沒趣,却因瑞娘的兴致,比著小玉愈觉淫骚,把那麈柄一插,直透重围了。奏合之际,当不得瑞娘淫声屡唤,臀尖乱耸,未及五六百抽,即便泄了。急得瑞娘翻身扒起,捧了麈柄,双手摩弄,复以舌尖吮咂。不移时,那物仍又昂然直举,把双股放开,大肆出入,只困瑞娘虽有鄒翁,毕竟老不敵少,欲心难满,所以才经交合,好似渴龙见水,饿虎吞羊,将有四百多抽,玉卿忍耐不住,便

  又泄了。那瑞娘兴犹未完,抱住不放,只得再经一次,方才歇息。自后二美轮流往来,不能尽说。

  那一年正值科考,督学道坐在江阴,发下牌来,先考苏松。玉卿闻了这个消息,即时收拾行李,辞別侍泉回家赴试,侍泉早已探知,置酒作餞,其子亮生,因丁母忧,所以停考。玉卿回到家中,日已傍晚,山茶接去,自然伏侍殷勤。到了次早,及报胡仲文来望,玉卿慌忙延入,问以別后事情,仲文道:“自兄去后,小弟细细稽查,原来诬詞传贴,出自戈士云之笔,又有一个卞须有,乃是卞寡妇之叔,议论纷纷,遍诉朋友,还要告在本县,与兄作对。弟辈力为辩駁,近方宁息。”玉卿再三称谢,及送出仲文,兰英已在后边专等玉卿去,候问起居,那一夜时就与二娘相会,欢恋之情,不能细敘。又浼兰英要与非云一见,非云紧闭房门,著兰英传道:“若未行聘,決无相见之理。”自此玉卿每夜只与二娘聚首。过了数日,李县尊出案,仍把玉卿拔在第二,及府榜又在第七,遂令褚贵雇了船只,择吉起程,二娘与非云俱赋诗为赠,二娘诗曰:

  负笈登舟绿水渍,从此信步蹑青云;

  芙蕖也解怜才子,争献红妆来媚君。

  非云诗曰:

  澄江江上水悠悠,速望后仙实映游;

  曾向嫦娥问消息,一枝丹桂为郎留。

  玉卿见诗,不胜欣悦,即往江阴赴试不题。

  且说戈士云自负才学,指望一日科举,不料宗師出案,列在三等之末。又打听魏瑢,高取一等二名,不觉大怒道:“那瘟试官真是瞎眼,难道我老戈的文字,反不如这黄口畜生么?若不寻计中害,怎消此恨!”

  正在心下筹论,忽见卞须有走到,暗暗欢喜,连忙拱进。卞须有坐定,即便开口道:“前日小魏之事,小弟一时性发,遍处诉骂,要告要呈,不想事竟不成,反取其怨。咋闻小魏有了科举,万一今秋得中,将如之何?故特与兄计议,可有什么妙策,所谓一不做二不休,必须斩草除了根,方无后患。”

  戈士云道:“不待兄言,小弟已筹之契矣!为今之计,吾兄须有约齐合族,就在本府具一公呈,令侄女手柬得之于敬山,就把敬山做了干证,那时小弟也约几个学中心腹,把鳄儒伤化事一呈本府,一呈道学,如此则小魏的前程难保,即令嫂合羞,必然改嫁,那时天大家私,都在吾兄掌握中了。”卞须有大喜道:“若得吾兄这样帮扶,日后定当重谢。”士云又道:“事不宜迟,速行为上。”卞须有连声唯唯而別。要知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五回  风流阵战酣禪榻

  诗曰:

  每羨多情士,相逢意必投;

  桃花迷翠澗,春色满红楼。

  日落鍾初动,烟销夜转幽;

  谁知尘外境,也解恣风流。

  话说玉卿试后,又取了一等二名,心下不胜欣喜,正要把二三场溫习,以待棘闈鏖战,忽见褚贵慌忙报说,闻得卞须有同了族中二十余人,今早把相公告在太爷,又有戈秀才,糾合同学,也把鳄儒伤化事,具呈本府,蒙太爷批发本县李爷究报,只在明日就要出牌了。玉卿听罢,嚇得面色如土,停了半晌,乃唤褚贵商议道:“若到官司,不惟体面丧失,连那卞家母子也要出头露脸。我想三十六著,走为上著。不如连夜避到苏州,再作區处。尔可为我雇下船只,不得有误。”又唤山茶收拾细软什物,准备起身。将到黄昏时分,正要过去与二娘话別,不想前后门俱是卞须有遣人守定,只得怏怏下船。当夜就在城外歇泊,未及半夜,忽转顺风,遂将布帆拽满,一立駛到苏州。

  原来玉卿有个母姨,住在楓桥,其夫唤做郑爱泉,是开六陈行的,与玉卿已是数年远隔。那一日忽然相见,十分欢喜,细细的问过寒暄,连忙备酒款待,过了一晚,褚贵即使起身到松江打探。玉卿一连住了数日,便觉厌烦,乃向爱泉道:“科场在邇,欲把经书溫理,奈宅边人烟湊集,市语喧嘩,意欲寻一幽静之处,暂时下榻,不知附近寺院,可有借寓的么?”爱泉道:“寺院虽多,不曾相熟,唯在寒山寺后,有一尼庵,那当家老尼,法号静一,是老拙的嫡堂妹子,彼处房舍幽深,人迹罕到,虽未尝借人作寓,然以老拙面上,或肯相留。”玉卿欣然道:“既有此庵,明日就烦指导。”当夜爱泉又特地整备数品款待玉卿。次日早涼,二人慢慢的踱到庵边,但见垂柳成行,清溪环抱,果是一所幽静的禪院,曾有唐诗一律为证:

  清晨入古寺,初日照高林;

  曲径通幽灵,禪房花木深。

  山光悦鸟性,潭影空人心;

  万籁此俱寂,惟闻鍾磬音。

  轻把竹扉扣了数下,随有道人应声启问,见是爱泉,连忙请入。等了一会,方见静一徐步而出,约有四旬光景,生得目秀神莹,丰标脱俗,相见动问已毕,爱泉就把玉卿借寓读书的意思备说一番,静一满口答允道:“既是亲中,何妨暂寓,只怕荒山淡泊,不足以留贵介。”爱泉道:“既承師妹见许,魏相公就可住下。老拙多冗,不得奉陪,那行李书箱,少顷便当遣人送至。”说罢,起身作別而去。玉卿正要东西瞻玩,忽见又有一尼,打从侧边走进,态度安闲,年可三十,玉卿慌忙施礼,问以法号,静一道:“此即愚弟,号唤静修。”遂

  共入方丈坐定,把些闲话敘了一回,二尼談吐处,颇有玄妙。

  是夜玉卿寓在佛殿西首,其东首一带,即二尼之房也。过了两日,玉卿读倦无聊,步出西廊,徘徊闲看,忽见紫竹林边,纸窗开处,內有小尼倚拦独立,年将二八,妙丽难言,但见:

  峨眉疑黛,杏颊红霞,

  冉冉轻裾,不把袈裟外罩。

  亭亭秀质,一种窈窕堪怜,

  面似幽梅挹雪,而神色俱清;

  身加垂柳霏烟,而韻姿流宕,

  若不在瑤池謫下,必然是蓬島飞来。

  那小尼远远的望见玉卿,将把纸窗扃闭,不料玉卿已飞步至前,就在窗外欠身施礼道:“仙姑拜揖。”小尼亦在窗內回礼,并不开门延进。玉卿笑道:“小生乍到宝庵,未及竭诚奉拜,今既幸会,正要请教玄微,奈仙姑闭门不纳,何见怪之深也!”小尼又迟留半晌,方才启户。玉卿进內看时,但见琴炉书画,铺设珍奇,问以姓字,茫然不答,唯那双眸转盼,注在玉卿面上,既而默坐移时,玉卿只得起身道:“细观仙姑,甚有不悦之意,小生何敢以尘踪相扰。”小尼却一把留住道:“鄙衲久居方外,心死神枯,惟恐一接尘談,更生妄想,

  所以居士屡问不答,何敢以倨傲相待。”玉卿遂即欣然坐下,从容談笑,直至日斜,方才回寓。原来小尼是静一的徒弟,俗家姓巫,号叫了音,做人敏慧异常。只是外严內荡,那一晚玉卿见后,辗转不寐,连声叹道:“不意相思业債,又在此处了。”

  次日饭后,坐立不安,只得移步出门,再图饱看,刚刚转过殿角,只见一个面生尼姑,正与静一交颈细语,玉卿便立住了脚,闪在一边,侧耳听他话一会,笑一会,正在热闹处,忍不住一声嗽响,静一掇转头来,见是玉卿,不觉面容顿异,好像吃了一惊似的,看那尼姑,年纪在四十左右,虽则一表非凡,只是眉粗鼻大,躯胖声雄,宛然似一男僧。见了玉卿,便细细的动问一番,倒也一团和气。玉卿见他两个话得绸繆,勉强退回寓內。是晚狂风刮地,阴云蔽空,俄而雷声一震,大雨骤下。玉卿挑灯独坐,无限悽惶,强吟五言一绝,以自遣:

  独听黄昏雨,相思泪满襟;

  谁怜流寓者,螢火自相亲。

  玉卿吟讫,吹灯就枕,怎奈离愁別緒,种种在心,翻来覆去,不能合眼。俄闻雨残风歇,窗上略有亮光,时已二更,只听门上指声弹响,玉卿大惊问道:“夜静更深,你是那一个?”门外低声应道:“我是静修。”玉卿心下暗想:“必是此尼,熬不过了,特来寻我,虽则姿色平平,也可略解虛火。”便笑问道:“既是姑姑到此,可要开门否?”门外又低低答道:“但凭。”玉卿连忙起来,开门放进。

  那尼姑上穿半臂,下著单裙,遂把裙带松解,抱到床上,但觉遍身滑膩,骨嫩肌香,玉卿认道上破罐子,忙以玉莖搠进,那知嫩蕊犹合,未经风雨,便把津唾涂抹,轻轻一耸。那尼姑便是一闪,又是一耸,方进寸余,及至一半,不觉娇啼婉转,若不能禁。然玉卿兴念正狂,只得长驱直人,款款抽送,数百之外,方有阴津流出。于是细手紧搂,朱唇屡接,又一口气,抽至千余抽,那尼姑双眸紧闭,四肢酥软,玉卿亦觉浑身通畅,一泄如注矣。尼姑起身下床,与玉卿订约道:“若到夜静,再得奉陪,门外风露,不宜送出。”遂拽上房门,悄悄而去,玉卿恍惚猜疑道:“若是静修,年已三十,难道这件话儿就未经过,況且身驱娇小,略不相同。”又想道:“设使不是静修,再有那个?”正在胡思乱想,不觉昏然睡去。

  天明起来,梳洗方毕,只见静修打从门首走到后园,玉卿笑嘻嘻的上前低唤,静修头也不回,直趋而过。玉卿转觉疑心道:“无人之处,为何这般行径。”遂信步走出西廊,转过殿角,忽然记起了音,且去攀话一会,及到竹边,又是门窗静掩,只得走了回来。猛听得后边园內,笑声不绝,急忙趋出,远远一张,只见咋日那个面生尼姑,正与静修嘴对嘴,双手抱住,自在那里调戏。玉卿又气恼,又好笑,心下想道:“我咋日一见,就道他不像女僧,原来果是和尚。只是静修既与通奸,为何昨夜又来寻我,不若今夜躲在一边,看他举动,方见明白。”算计已定,等至黄昏时分,二尼收拾进房,便去躲在房外,把纸窗舔破,向內张时,只见一个和尚,脱得精赤条条,那根麈柄,粗满一握,长有尺余,先是静一坐在醉翁椅上,放开双脚,凭那和尚狂抽狠送,足有千余,弄得死去还魂,无般不叫。又见静修在傍,呆著脸,看了一会,忍熬不过,先去眠倒榻上,自把阴门,双手揉弄。和尚看见,忍笑不住道:“不消性急,我就来与你解养。”怎当静一双手扳住不放,便又急急的一顿乱抽,然后走过榻边,腾身跨上。初时放进,故意按兵不动。那静修淫骚正发,忙以双股耸迭;那和尚只管慢慢的,自在牝口游衍,又停了一会,方把双脚高高推起,一连捣了数百,但闻唧唧乱响。玉卿看到此处,不觉遍身欲火,一时按纳不下,只得抽身而山,一头走,一头想道:“谁料出家人,却有这样骚货,还是了音,亏他正气。”又想道:“教我今夜,这一腔兴致,却在何处发洩,不免闯到后边,哄起了音,把他硬做,肯不肯,再作區处。”遂一口气跑到门首。但见房门虛掩,推进一看,几上残灯未灭,只是罗帐虽垂,那了音却不见睡在床上,玉卿寻了一会,自觉好笑道:“难道他也是偷汉去了。”只得一步一步,慢慢踱回,摸到床中,灯火已灭,忽听得床上有人响动,忙问:“是谁?”暗中应道:“咋夜已曾有约,何必要问?”玉卿忽然心下醒起道:“我料静修,既有和尚,怎来寻我,原来却是了音顶冒。且未要即时猜破,看他怎生瞒得到底。”遂掀帐上床,那了音已是光身仰卧,耸进孽根,急急抽弄起来。了音笑声盈盈,略无畏缩之状。玉卿亦为看了许久,欲心正炽。所谓饥易食,渴易饮,況且是十六七岁的紧小牝户,自然津津有味。两个你贪我恋,足足弄了一个更次。玉卿伏在了音腹上,笑问道:“我的静修亲肉,闻你心上人儿,又有一个和尚么?”了音笑而不答,玉卿又道:“我的亲肉,你还是真正静修,还是替名静修?”了音带笑?道:“乖贼,既然识破,何必故意将人取笑。”两个调得兴浓,忙把孽根放进,又弄一次,有顷事毕。玉卿道:“我正要问你,那个和尚可是何处来的,怎么两人独乐,你却不曾沾染?”了音道:“这个和尚,乃是江北出身,每岁或寒或夏,到庵两次,颇善运气修炼之法,所以御女通宵不倦。尝闻家師说他阴具长有一尺二寸,挂以斗粟不垂,據妾观其动静,其异人也,且又长于相术,自前岁到庵,与妾一见,便对家師道:‘此子主有贵夫,必然出家不了,汝宜善为抚视。’所以虽在庵中,并无戏言相犯。”玉卿失惊道:“依汝说来,那僧果是异人了,且待明日,屈过房中,观其议论若何。”正在细话,忽闻窗外鸡声已唱,遂抱头贴股而卧,直到天明,方把了音送出。既而櫛洗才完,只见那僧,果来拜望。见了玉卿,握手大笑道:“夜来狂荡,有辱足下穴隙相看,秽褻之深,将无见笑,然以二少同?周鴛鴦梦暖,窃料足下尊寓,亦未为寂寞也。”玉卿听说,不觉毛骨悚然,连忙称谢道:“小生肉眼凡夫,不能把大師物色,倘蒙恕罪,为幸万万。但不知贵居那里,是何宝号,望乞一一赐闻。”那僧道:“贫衲家世临清,半痴为号,少时曾游五台,得遇异人传授,所以能观气色,善炼金丹。”玉卿道:“小生不才,天性好色,酷慕老師有通宵不倦之力,愿乞赐教一二。”半疑道:“御女之法,先要养龟,养龟之术,惟在服药。蓋因妇人牝內有一小竅,譬如花之合蕊一般,故交合之际,必须阳物立顶其竅,方为畅美,设或阳物甚短,而牝户甚深,则彼此不能抵值,而情欲何由得快,譬若具酒邀客,乃半席告止,其何以成宾主之欢哉!贫衲曾在去春,入山采药,修合半年;方付炉鼎,炼阴阳之气,全水火之性,又七七四十九日,而大丹始成,此丹服之,能使阳具偉而且长,精气坚而不泄,而伸缩自如,其妙莫测,然非有缘,莫能相会,今日幸遇郎君,愿以相赠。”玉卿连忙立起,欠身作谢,又问道:“每闻淫欲过度,则寿命短折,乃道家采补,反得长生,其故何也?”半疑道:“子不闻一阴一阳之谓道,是故阴阳相资,而水火既济,乃得长生。若阴夺阳精,则阴益而阳病,阳取阴气,则阳盛而阴衰,故交合之时,虽欲采补至阴,然不可独受其益,而使妇人得病,则功行不亏,而大道可得,若夫恣意欢娱,轻丧至宝,则夭亡立至,又安得长生者哉?”玉卿欣然拱手道:“领教!领教!”

  是夜,半痴就把丹药见赠,并授饮服之法。次日饭后,玉卿以云间杳无音信,不胜纳闷,忽见郑爱泉遣人领那褚贵走至,玉卿慌忙问道:“那边事体若何?”褚贵道:“全籁本县李爷,只拘于敬山、卞须有二人審问,就将书柬扯毀,又把二人,各责十板,及出申文,备细开豁,又去面见太爷,力为分剖。前晚小人起身时,又见出一告示,并不许奸棍妄生事端,毀伤儒行。因此相公平安无事,稳稳的进京赴选。”玉卿大喜道:“感承李老師这样大恩,只是无可报答,但你可曾打听卞家二娘,还有什么是非么?”褚贵道:“相公既然无事,那二娘怎有是非,只是小人看见各位相公,纷纷的俱到南京去了,相公亦宜即日起身,不可有误大事。”玉卿便把白金三两,送与静一,又将十两,酬谢半痴,半痴坚却不受,道:“贫衲四海为家,要此金钱何用。只是郎君高捷之后,九月十三,可再燕子磯一会。”玉卿又到后房,与了音作別。了音见说玉卿即刻起身,止不住扑漱漱泪味滚下,再四嘱咐后期,并以二诗为赠。其诗云:

  自剪香云已数年,相逢何意即相怜;

  从今只有秦淮月,半照郎边半妾边。

  其二

  赠郎唯有泪沾衣,翻恨槐黄阻妾期;

  若使锦标誇得意,早教双鯉报禪扉。

  玉卿见诗,亦墮泪道:“小生決非薄幸之辈,幸勿过忧。”遂与众尼相別。回到楓桥,那郑爱泉已把酒肴整备,转待玉卿一到,把盏餞行,玉卿又向山茶吩咐几句,遂令褚贵去取行李,前向金陵进发,不知到京,果然得中否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六回  后庭花强捉醉鱼

  诗曰:

  白白红红絢彩霞,牡丹虽好不如他;

  无端蜂蝶间相采,此种原来不是花。

  右诗是借意詠那老少年之作。昔有做龙阳的,求画于沈石田先生,先生遂画了一本老少年,并戏题此绝。尝想世上,只有男女之间大欲存焉,乃有僻爱的,偏自爱男而弃女。自昔余桃专宠,以至鄧通董贤,虽帝王之尊,尤有此好,怪不得今世纷纷此风彌盛也。闲话休談。

  且说玉卿因为秋闈在邇,忙令褚贵买舟前往。不一日,到了金陵,毕竟是六朝建都之地,真个江山雄秀,气象鬱蔥。到时已是傍晚,就在城外借宿。次日入城寻一寓所,在貢院左首,房主姓丘,号唤慕南。那丘慕南年近三十,家累千全,生得躯干清奇,做人负义好俠,在家不做生理,惟到松江贩布,或至蕪湖或至本地发卖,继娶花氏,年方十八,姿色无双。只是慕南天生一件毛病,不喜女色,只恋龙阳。曾有卖瓜的小童,奇世生得清秀,慕南与他绸繆恩爱,不惜白金相赠,所以街坊上,编起口号道:

  北院左首丘慕南,不好女色只好男;

  家有娇妻独自宿,卖瓜小鬼夜夜欢。

  当日慕南一见玉卿,心下暗暗喝采道:“怎么科举秀才有此美色!”遂令置酒接风,宾主对酌。饮酒中间,慕南十分趋奉,相劝殷勤,既而夜深席散,慕南也不进房,就秉烛坐在客座,心下不住转道:“我丘慕南,平昔虽有这件痴兴,也曾不如今日一见那魏秀才,便是这般心心念念,不能撇下,却是为何?”沉吟了一会,又叹息道:“若是別的,还可图谋。我看那魏生,行李奢华,必然富足,少年科试,必有才学,怎肯做那件勾当,这也是必难之事了。”又发愤道:“我想七尺之躯,遇著这些小事,就不能筹画,岂不令人愧哂。”又躊

  躇了一会,忽然笑道:“是了!是了!我想那生,年少风流,必然酷慕美色,不若以美人局诱之,事必谐妥,设或僥倖事成,那魏秀才十分发怒,不肯恕饶,便捐躯也可,倾家也可,何足惧哉!”遂抚掌大笑,忙令侍儿进酒满斟数爵,顿足起舞,朗朗的歌那汉武帝秋风辞內,两句道:

  兰有秀兮菊有芳,巧佳人兮不能忘。

  歌之数四,又立饮三爵而睡。次日玉卿换了一套新鲜华服,脚穿朱履,手执一柄紫松骨的诗画金扇,吃过早饭,遂即带了褚贵,出门闲步,遍向热闹之处,走了一遭。将及日中,又自旧苑走过,穿到上南小巷,忽见一家门首,竹帘垂下,那帘內立一妇人,浑身穿白,见了玉卿便把竹帘推起,露出半身,注目而视。玉卿抬眼看时,只见杨柳双眉,梨花彩面,因来往人多,不能停立,便慢慢的望南走去。将有十家门面,掇转头来,只见那妇人犹自凝眸遙望。玉卿便到前街,借一店铺,闲坐片时,重新走转,那妇人犹在帘內,远远张见玉卿,依旧半身全露,及至跟前,又把一只脚儿,故意跨出门限,只见白紗膝裤,露出那一丟丟儿玄色绣鞋,刚有三寸。玉卿此时,魂荡意迷,恨不得即时走了进去,便立住了脚,两边对看,只有褚贵闪在傍边,忍笑不住。忽见里边走出一个老嫗,把那妇人连声呼唤,玉卿只得走了开来。

  此时日影过西,勉强步归寓所,那丘慕南已是倚门迎候,一直接入中堂,忙把一盏清茶,双手遞奉。又停了一会,走出两个婢妇,摆开椅桌,罗列珍饈,慕南道:“今日知己对酌,不如设在內书房,还觉幽静些。”那妇女应了一声,连忙捧去,略停一会,又出来道:“酒已完备了。”慕南笑嘻嘻的,忙把玉卿拱进去,见上下两张交椅,中间一桌,鲜肴时菜,件件精华,玉卿称谢道:“咋晚已承厚款,今日为何又烦费鈔。”慕南笑容可掬,连声讚誉道:“魏相公高才博学,今岁定然荣捷,只怕鹿鸣宴后,不肯再尝贫家滋味,所以特设蔬觴X,幸勿见哂。”及酒过两巡,慕南立起身来,又把大杯送过道:“若是魏相公高中之时,必须清目清目。”玉卿大笑道:“小弟年少才疏,偶赴选场,不过应名而已,老兄何以知其必中。”慕南把须髯一捋,欣然笑道:“当魏相公未来借寓之先,丘某曾得一梦,梦见一位帝君,观其形像,儼若文昌,乃对某说:‘日后有一华亭秀士某姓某名,今岁定登首榜,若来借寓,汝宜小心款待。’因此牢记在心,不料昨日,果有台驾造舍,所言名姓,一字不差,岂非決中而何。”玉卿信以为真,满面堆笑。那身子虛??,就像真个中了一般,斟满三白,一连饮了十二三杯。既而点起巨烛,擲色买快,又接连吃了七八犀觥,不觉熏然沉醉,靠在椅上,口中模糊道:“偶尔相逢,不料老兄这般有趣,我若今科中了,決把千金报你。”慕南又斟满一杯,双手捧进道:“魏相公金口玉言,日后不要忘记了。”玉卿瞪目大笑道:“岂有忘记之理。”遂举杯一吸而尽,不觉头重脚轻,趺倒桌边,沉昏睡去,再推不动。

  慕南忙与婢女扶进榻上,移火照时,只见两颊晕红,犹如胭脂点染,又轻轻的,把那褻衣解下,露出两股洁白如玉,慕南一见止不住欲火顿炎,遂把唾沫,涂满孽根,款款搠进。那玉卿身体便觉一闪,又弄了好一会,方入寸余,幸喜阳具不甚修肥,又值玉卿十分大醉,所以交动移时,不觉尽根,遂急急抽弄数百之外,慕南自觉心醉神怡,平生所遇,未有此乐。又慢慢的往来抽送,足有千余之外,慕南方才完事,揩抹干净,趋进內房,笑向花氏说道:“今日得此,平生愿足,只是咋日所言,我诱他美人局。”花氏推却道:“君乃醉后戏言,岂有将妻与人相换。”只得再四恳求。花氏笑道:“你做事,你尝人,焉有把妻小尝債。”一头笑,一头走出去了。花氏只因丈夫房事稀少,已属意于龙阳,玉卿初来,在屏后偷觑,看见玉卿未满二十,是个聪明标致后生,怎不动火,所以略无顾忌。花氏竟入书房,只见烛火将残,玉卿犹在梦中,花氏小心只烹茶以待。

  俄而玉卿翻身醒来,十分口干,觉得便门隐隐作痛,忽惊醒道:“我被那廝侮弄了。”心下勃然大怒,正欲起身诘究,花氏慌忙将茶汤遞至,只见云髻半松,玉容堆俏,便回嗔作喜道:“汝是何人,却在此处?”花氏道:“拙夫慕南,妾即花氏。”玉卿双眉立竖,咬牙切齿道:“我乃科举秀才,汝夫輒敢以酒哄醉侮辱斯文,明日与他讲论,不知当得何罪?”花氏移步近身,再三劝解道:“拙夫只因醉后误犯,罪有难逃,所以特命妾来肉袒以谢。”玉卿虽则万分著恼,然以花氏低声俏语,态度风流,禁不住春兴勃然,一把搂住。那花氏也不推辞,便即解衣就榻。湊合之际,颇觉艰涩难进,只因玉卿服了丹药之后,阳具更加修偉,所以塞满阴门,间不容发,徐徐抽送,未及百余。那花氏向来枯渴,兼以巨物,立顶含葩,觉道遍身爽快,只管一耸一耸,迎湊上来。玉卿也觉牝户紧小有趣,展力狂抽,一顿就有千数,花氏已连丟二次,勿勿失笑道:“弱体难禁,愿姑饶我。”玉卿遂拔了出来,低首细看,只见嫩毫浮翠,小竅含红,再以绣枕衬腰高把金莲捧起,濡首而进,立捣重关,往往来来,倍深狂疾。花氏以手抱住玉卿,娇声问道:“妾身虽破,未是残花,君乃踐踏至此,是可以消拙夫之罪乎?”玉卿笑道:“卿既纳款轅门,我当姑宥其罪。”既而罢战。不觉月隐面垣,漏声欲尽矣。花氏不复进去,就与玉卿并头交股而卧。

  次日起来,早膳毕后,花氏含笑向前,从容说道:“拙夫要往贵郡生理,就在下午起程,极欲进来一別,唯恐见罪,是以命妾先容。”玉卿笑道:“既有贤卿面上,罪应消灭,況我辈襟怀落落,岂复究已往之术,以失其自新之路。”慕南立在门外,听得玉卿话毕,慌忙趋进,俯首伏罪,玉卿道:“丘兄若到云南,有一至亲姓卞,就住在妙严寺敝居左首,吾有书信一封,相烦带去,只要寻见老仆张秀,便可托彼传进。”遂展开鸾箋,提笔写道:

  儂以檢点失評,变生不测,又闻风惊窜,不及面既中怀,

  有负芳忱,罪何可逭。第不知群小求疵,可以息舌;又不知

  起居多吉,不敢忧惶否。茲自七月望后,方抵金陵,言念良

  时,徒深叹息,唯藉点头撮合,不使落在孫山之外,便把擔

  头秋色,收拾归来,重与玉人敘旧盟也。鴻便附书,不能多

  作寒暄语,惟卿崇照,无任神驰。

  写毕,即忙封固,付与慕南。临別之际,玉卿笑道:“仁兄既作长行,小弟尚留贵宅,不知尊夫人处仍许相见否?”慕南慨然道:“大丈夫一言契合,便当肝胆相付,況一女子岂复吝惜乎?”也不向花氏叮咛一句,竟昂然挥手而出。

  是夕,玉卿就留在內房与花氏对饮,恩若夫妻,谐谑备至,玉卿戏问道:“贤夫既爱男风,料想枕席之间,必然冷落,不知长夜遙遙,卿亦稳睡而无他想么?”花氏道:“人之所不能少者,惟在衣食耳,至若他事,何足系心,所以夜虽长,而睡实稳也。”玉卿道:“然则今夜鄙人在榻,将欲挠卿睡思奈何?”花氏道:“君以贵重之躯,尚被拙夫挠睡,況妾已作出墙桃李,岂能推避狂蜂?”说罢,两人俱鼓掌大笑,遂令侍婢烧汤浴体,挽手就榻,只见月光照入,两人皓体争妍,竟与雪玉相似,遂将麈柄插进,急一会,慢一会,足足抽了千余,复令花氏翻身覆在席上,却从臀后耸入,徹首徹尾,又有二千余抽,花氏体颤声微,鬓鬟云乱,嘻嘻笑道:“郎君颠狂至此,岂不害人性命。”玉卿道:“卿若死了,我岂独活。”又令掇转身来,伏在腹上,四臂交搂,舌尖吞送,既而尽力一顶,不觉情波顿溢矣!自此玉卿晝则外廂读书,夕则进房同卧,条忽旬余,试期已屆,自初九以至十五,三场毕后,自觉文字清深,十分得意。

  过了数日,忽然记起前番所遇帘內美妇,也不叫褚贵跟随,独自一个悄然而往,只见双扉静掩,寂无人影,问其邻居,答道:“此乃王氏婉娘,只有娘儿两个,寡居在此。”又等了约有一个时辰,不见出来,只得沒兴而回。然自有花氏欢娱,也不把来放在心上,等到揭晓,果然中在二十七名,玉卿之喜,不消说得,连那花氏活像自己的丈夫中了一般。

  你道房師,还是那个?原来就是华亭县知县李公,因他是春秋,恰好玉卿也习春秋,进见之时,再三称谢。李公笑道:“前日之事,若非本县做主,只恐贤契也觉有些不便。據了贤契这样青年才貌,岂患无名门淑媛,今后须要老成些。”玉卿耳根涨红,连忙起身告罪,只因玉卿年少才優,所以李公十分爱重。又过数日,会了同年,契过了鹿鸣宴,又去谢了大坐師,将及收拾行李,即日起身,忽想起半痴和尚曾约在燕子磯相会,便叫褚贵雇了牲口,即日就往燕子磯,寻那半痴,不知此去果然相见否?要知端的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七回  看黄花夜雨談心

  詞曰:

  晝静半窗凄雨,夜闌绕砌哀蛩;

  孤涼只有客途中,謾道悲秋唯宋。

  利锁名韁难卸,机心痴念无穷;

  如高枕伴长松,不作红尘虛梦。

  右调·西江月

  这首詞,是说那为客的,听著雨响蛩吟,未免有悲秋之念。至如人在客边,不为名,即为利,所以机心难撇,反不如隐在丘园,粗茶淡饭,倒觉白在清闲。说话的为何表此数句,只因玉卿美色缘深,功名事早,不妨在热闹场中,略讲几句清涼说话。传中再表鹿鸣宴后,玉卿将欲荣归,因为半痴僧,曾订在九月十三燕子磯相会,虽则过期亦不可不去寻他,遂雇了牲口,出城前去,离那燕子磯尚隔数里,忽闻路旁有人高声唤道:“魏春元,贫僧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玉卿抬头一看,原来就是半痴。急忙跨下马来,向前相见,半痴道:“贫衲自重阳以后,便在燕磯专等,想必试后事多,是以来迟么?”玉卿道:“愆期之罪,诚如何谕,只许老師阔別许久,途次不能罄談,奈何?”半痴道:“此去三里,一羊氏废圃,闻得有菊花盛开,意欲同君一访,并向炉头沽酒,以作竟夜之談,不识君意以为可否?”玉卿笑道:“黄花相对,知己談心,诚快事也,何不可之有?”遂联轡而行。须臾已至羊圃,刚及门,大雨骤至,玉卿道:“此即宾主所谓辞尘成契,冒雨相邀,不意今日,我辈有此韻事。”半痴笑道:“恨无柴桑主人,以酒同醉,空使我两个,只见南山。”及进內一观,果见紫白红黄将及百种,俱是枝叶鲜妍,高有数尺,其名色甚多,不能尽记,单数那最妙的几种。却是:

  金宝相 银宝柏 黄鹤翎 白鹤翎 爪子白 状元红 粉褒姒 金盏银台锦西施 白绣球 玫瑰紫 红芍药 白嫦娥 醉杨妃 合瓣粉西施

  原来虽是废圃,尚存书馆数间,有一姓傅的,借居在侧,所以培植浇灌,有此名花,玉卿一一看毕,讚赏不绝。那姓傅的詢知是新科举人,连忙邀入草堂。玉卿看那壁上,曾有许多游人看菊,题詠诗詞,遂细细看过,也有做得工致的;也有勉强涂抹的,直至后边,又有楷书一首道:

  幽香习习藹籬东,初出名姿属化工;

  解佩孰酬倾国笑,晚烟空惜傲霜容。

  携来茗椀宜清赏,詠入骚詞岂俗同;

  元亮不逢谁是主,至今犹自恨西风。

  重阳后四日姑苏王氏婉娘题

  玉卿念了一遍,不胜爱赏,又朗朗的,哦了数次,看到后边落款,是姑苏王氏婉娘,笑向半痴道:“此诗清新婉丽,幽怨无穷,虽是易安草创,淑真润色,不过是也。”心下又默然转道:“与我前日所遇帘內美媛名姓相同,设或是他?为何又写姑苏人氏?”

  正在沉吟,半痴微微的笑道:“此乃郎君自失良期,何必躊躇不定?”玉卿不解其意,转觉狐疑。时已天色将晚,只见那姓傅的,沽了一罐酒,买了些鲜肴素物,走进门来,原来是半痴嘱咐他置办的。

  当夜下著小雨,两个对坐窗下,把杯徐酌,剪烛细談。初时只说些名山胜水,以至骚人墨客之事,将及夜分,半痴又提起看诗,笑对玉卿道:“闻得詠菊之人,与君已曾会过了。”玉卿愕然道:“其实不解其故,万望老師明白指示。”半痴道:“此女之父,原是苏州与贫衲亦是至契,因为遷徙到京,在十五岁上,招贅本城倪云为婿,成亲半载,云即暴亡,今已守寡二年,只与老母作伴,其容色艳丽,足下已经目赌,不待细言。然我所以约在十三日,燕磯相会者,预知此女必以是日到此看菊,故欲引君一会,以就良缘。不料君竟不来,却非贫衲之故。”

  玉卿趺脚悔恨,又再四问道:“不知还能相会,老師可以撮成其事否?”半痴道:“那日看花,曾落下玉钗一股,却被贫僧拾得,今以付君,君可制一情詞,并那玉钗,著人送去,看他怎生回答,则事之成否,便可決矣!”就在袖中,取出钗儿,付与玉卿。玉卿珍若至宝,慌忙藏过,又复斟酒各饮数杯,半痴道:“今世姻缘,皆由前生註定,不要说夫妻之事,就如贫衲,与君今日相会,亦非偶然。只因郎君前世造福,所以累世良偶,我不过就中指说,岂敢以淫邪相诱,只是他日功名既成,亦宜急流勇退。那做官的,譬如泛海,不至复溺,能有几个。況且白日易去,青春不再,人生世间,总是一场大梦,何苦把那富贵縈心,恩爱牽惹,以致无了无休,沒有一个出头日子。故贫衲今夜与君一晤之后,便把欲網跳出,再不向閻浮世界,另寻生活,九洲五嶽,从此逝矣!”

  话毕,时已远寺鍾残,城楼鼓绝,遂向草榻,和衣假寐。少顷起来,就与玉卿作別,问以后期。半痴摇首道:“后会未定,难以轻约。”即加鞭飞马而去。玉卿亦急急入城,回至寓所,只见花氏甚有不悦之色,再三笑问道:“贤卿为何烦恼?”花氏只是不睬,玉卿道:“我昨夜自与故人看菊,秉烛談心,你莫非疑我又在烟花隊里,另寻乐处,所以见怪么?”花氏道:“那里有个故人刚刚相遇,凭你自说,我只是不信。”玉卿又陪了许多笑脸;方才回嗔变喜,又捉空做下一诗,并把玉钗封固,竟著褚贵投遞,不题。

  却说王氏婉娘,寡居二载,虽则玉洁冰清,末免怀春抱恨,自那日立在帘下,看见玉卿走过,其有张緒风流,何郎粉面,怎奈四目相视,半语难通,既不识乡貫姓名,又安能传情寄意。自此晓夜相思懨懨成病,其母马氏,多方宽慰,又劝他九月十三亲到羊圃看菊,及见了端籬秋色,婉娘心下愈觉愁烦,遂借菊摛怀,题名粉壁。临转身,又落掉了玉钗一股,回至家里,病势更深。

  忽一日,已是亭午,勉强起来,倚栏闲看,只见其母,手中持一封袋,慌忙趋至,道:“外边有一客人,著秀童传进来的,道有玉钗在內,儿可拆开一看,以便回覆他去。”婉娘拆开看时,果有所坠之钗,并小箋一幅。上面写道:

  画帘瞥遇,奏绿绮以无由,羊圃寻花,观阳春而莫和,

  然玉钗坠下,卿纵无心而鄙人拾之。天须有意,孤兔窺妆,

  漫守廣寒之寂,双蛾临鏡,愿摛京兆之毫,趙璧先归,用

  申代聘,巴吟并奏,聊展微忱。

  又诗一绝道:

  自遇芳姿意欲狂,几回月下想明珰;

  幽情已见黄花詠,休把相思误玉郎。

  云间魏瑢顿首启 婉娘淑姬妆次

  婉娘念毕,莞然而笑道:“儿所云帘前相遇的,即是此生也。原来就是松江魏瑢,前见试錄已曾中在二十七名,天幸那股钗儿落在此生之手。據孩儿鄙意,欲于今夜就要约他相会,以订终身,未卜母亲主意若何?”马氏见他病得骨瘦伶仃,十分怜爱,便即一口许允。婉娘取过文房四宝,援笔写道:

  来劄殷殷,足承雅爱,第妾卧病,不能备述愁衷,更析

  移玉,晚间即至寒居,妾当焚香以候,慎勿虛却。半窗明月

  外呈小诗一绝,幸恕草草。未必郎心真念妾,可知妾病为思

  郎;枕边不及多题恨,纸上聊传泪几行。

  原来外边的就是褚贵,接了回书,急忙回寓,遞与玉卿。玉卿拆开一看,心中大喜,巴巴等到日斜,留著楮贵在寓,托以他故,辞了花氏,独自扬鞭垮马而去。到了那边,自有秀童接引进內,婉娘闻得玉卿已到,飞步出迎,相见之际,如拾至宝。马氏料想不能无事,吃完晚饭,先向房內自去睡了。玉卿坐在床上,略略话了几句,便把婉娘一把搂在怀內,细看丰龐果是十分瘦減,然膩脸晕霞,越是美丽,又伸手摸那东西,酥润光肥,其是牝户珍宝,遂即鬆开扭扣,卸下衣裙,将欲上床,先将火烛吹灭,只是牝户甚小,阳具甚是粗大,乍合之际,急切不能耸入,虽以唾末涂润,终觉紧涩难容,直待摩弄移时,才见其半。然婉娘已顰首皱眉,忙以双手推住道:“郎无再进,只此足矣!”玉卿不得已,略为抽送,将有百余,婉娘道:“內中稍觉停痛,何不再进其半?”玉卿遂直耸至根,来往甚骤,婉娘又觉不堪,哀声唤道:“愿姑徐徐,郎无苦我。”玉卿乃缓缓而进,又有五百余抽,婉娘乃有笑声,又低低唤道:“妾已兴至,任郎驰骤,无所惧矣!”玉卿亦觉兴狂难遏,乃尽根抽顶,往来甚急,如此者又有二千余抽。婉娘怡然而笑,双股加湊起,又低低唤道:“妾虽之结縭半载,然当云雨之际,长止五寸,抽止数百,那知郎君竟有如此之妙,使妾身体飘飘,如在云雾,若不暂停,妾其死矣!”玉卿乃以双手摩弄酥乳,复以婉娘唾沫,咽进口中。稍停半晌,仍又紧紧抽送,立至三换罗巾.方才毕事。

  自后日夕邀欢,一住五日,不提防隔壁有一开酒店的,叫做馮美成;对门有一个破落户,叫做严七,俱是酗酒宿娼,地方奸棍。平日窺见婉娘姿色;守寡经年,都有垂涎之意。不时立在门前,探头探脑,故意把那风月说话,彼此乱嚼,有时又买几件香袋汗巾,诱那秀童送进,意欲打动婉娘,与他私通来往。那知婉娘知香识臭,爱慕风流,怎肯把这些蠢头颅、糟嘴脸,放在心上。所以二人俱蓄怨恨,正欲寻事中伤,值湊玉卿留恋数日,墙卑室浅,早被那馮美成探知消耗,急忙报与严七,严七道:“既有此事,须要多唤几个弟兄,日夜守住门首,等他出来,一把拿住,若肯私和也便甘休。设或不识时务,即忙捉到官司,便可以丧尽那婆娘的体面了。”馮美成大喜道:“有理!有理!”登时就去报与卖狗肉的丘二;做丘八的阮二;又有一个做皮匠的顾一郎,俱是些沒体面的闲汉,分头守把,日夜等候。还亏內中有一计向高,时常把那秀童刮屁股的,便将声息暗告秀童,秀童慌忙进內,报知玉卿,玉卿惊得面色如灰,慌张无措,倒是婉娘略无忧色,坦然道:“郎君请自放心,说那邻里无有捉奸之理,等至三朝五日,不见踪影,自然散去,那时便可以从容回寓了。”玉卿见说,也就安心住下,只有褚贵在寓,一连等了数日,不见家主回来,心下著忙,急急走去探听消息。恰好遇著秀童,秀童便把邻近知风,等候捉奸的事,说了一遍。褚贵惊呆了半晌,只得回寓报与花氏,花氏大惊道:“既有此事,教我怎么处?”又气又恨道:“这是自己寻出来的。也与別人无涉。等他受些磨难,方肯转头。”又进房躊躇了一会,走出来道:“我家官人,只在早晚回来,不如等他到家,再作计议。”不料丘慕南杳无归信,那些闲汉,一传两,两传三,日多一日,条忽间,一住月余,已是十二月望后,褚贵逐日捱望,无计可施。

  忽一日遇著举人史维翰,是本地人,与玉卿同榜,又是年齿彷佛,所以气誼相投,往来会敘,曾经数次。那一日忽见褚贵,即时慌忙问道:“你家相公,闻得荣旋已久,尔还是回去又来的么?”褚贵就把前事一一告禀,史举人道:“原来却有这个缘故,为何不来早对我说。”就带褚贵到家,唤取童僕二十余人,一径直到王氏门前。史举人走进客座,高声唤道:“魏年兄,小弟在此,快些出来一会。”玉卿只认得是那班光棍赶进来,寒战战伸头一望,却是史维翰,忙与婉娘挥泪作別,趋走出来。史举人一把推上牲口,遂一闹而出。那班光棍晓得是本城史乡官,眼睁睁不敢动手,各自沒趣一哄而散。

  再说史举人直留玉卿到家,正色劝勉道:“年兄前程万里,为何不自贵重至此,岂不闻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,怎把身躯,置在险地,今已年近岁逼,不如留在敝居,以待新正,一同北上,兄意可否?”玉卿满面惶恐,殷殷致谢道:“小弟深悔不能老成,致有此事,然非年兄错爱,几为奸棍所辱。今已公车日迫,归亦无益,就此留在敝寓,若得新春,随轅北路,尤为生幸。”史举人急忙置备酒肴,直留玉卿饮至更余,方令人掌灯送到寓所。花氏一见,虽有十分怜爱,未免带著一二分恼意,遂絮叨叨的,面叱了一顿。

  是年丘慕南竟不回家,两个倒像夫妇一般,双双的过了除夕,到得正月初三,史维翰便来相约,遂令褚贵收拾行李,择日起程。花氏含泪相送,几番叮咛,回来必须再会。玉卿点头唯唯而別,不知春试便能联捷否?要知后来端的,下回便见。

  第八回  寄情书热肠解难

  诗曰:

  良缘虽天付,撮合仗奇策;

  世有豪俠士,热血满腔碧。

  为人尽拔胆,不遑自顾惜;

  曾闻古押衙,又有黄衫客。

  恨我不能遇,倾城杳未得;

  羨彼桃李花,空怜好颜色。

  话说卞二娘,自闻卞须有具呈本府,发在县中審问,唯恐出乖露丑,心下十分忧惧,要与玉卿商议,怎奈前后门,俱被卞须有著人紧紧守定,日夜惊惶,只与非云相对而泣。非云道:“都是孩儿写了这封书去,惹起祸来,殆累母亲。”二娘道:“还是我做娘的,持身不正,致有今日。”正在自嗟自怨,忽见兰英进来报说:“外边人纷纷喧沸,道是魏家前门封锁,连夜下船,躲避別处去了。”非云闻了这个消息,便有慍容道:“魏郎真好薄幸也,既要避去,难道通不得一个信儿。”二娘道:“正在是非腾起,怎好通信,況且此行真是出于无奈,也不要错怪了他。”

  又捱了数日,忽传卞须有,被李县尊责了十板,事已停息。方把那鬼胎放下,然以玉卿,略无消耗,未知曾去应试否,还是避在別处,娘儿两个,终日咨嗟,又苦被那族中子侄,争短争长,分田夺屋,终日吵闹不息。那卞须有,自被李县尊责断之后,又羞又愤,数日不敢出门。忽见于敬山走至,气愤愤道:“一捣好事,却被那瘟官弄坏,难道吾兄就是这样罢了不成!”卞须有道:“我也仔细思想,別无计策,可以出我这口毒气,意欲把那不长进的小侄女,寻一头脑,嫁了出去,然后与那老淫妇,慢慢算帐,你道此计何如?”于敬山拍手大笑道:“极妙!极妙!若不把令侄女嫁出,只怕小魏试后回来,依旧与他走动,不如嫁了出去,倒省是非。近闻戈士云的乃郎断偶,急欲續娶一位,不若老兄主婚,小弟作伐,成了这头亲事,尊意若何?”卞须有道:“老兄见教,极为有理,只是聘金礼物,俱要送到敝居,行聘之后,就要择吉成亲,烦老兄急就去,小弟转等回话。”只见于敬山去不多时,笑嘻嘻的就来回覆道:“小弟走去,恰值戈士云桥梓,俱在家里。说起亲事,一口许諾,明后日是黄道吉日,就要打点行聘。老兄这里,也须略为准备。”卞须有满心欢喜,就整治夜饭请了于敬山。

  过得一日,那戈士云便把聘礼送过。茶棗聘仪,甚觉轻菲,卞须有也不计论,略略回些礼物,话休絮繁。

  又过了数日,卞须有唤那张秀吩咐道:“你家姑娘,我已做主,许了戈相公之子戈子虛,前日已经行聘,只在八月初五,就要做亲了。你可回来,为我话明,与其在家与人私下成交,不如明公正气,嫁了出去,还是美事。须不是我做阿叔的,又要害他。”张秀得了这个消息,三脚两步,急急回去报知二娘。二娘听罢,气得手脚冰冷,便把卞须有千乌龟万乌龟,一头骂一头号天拍地,大哭起来,足足哭了一个时辰。乃向非云道:“闻得戈家亦是旧族,今已行聘,怎肯干休,既被那天诛地灭的弄成圈套,吾儿之意,还是如何?”非云泪如雨点,呜咽不能出声,又停了一会,方才答道:“有死而已,決不从也。”既而进房哭向兰英道:“我之心事,惟汝悉知,自与魏郎一见,便以终身相许,不料天不从人,顿遭祸变,岂唯姻好难谐,竟使名居奸媾,然而忍耻偷生者,还欲与魏郎一会耳。今又忽遭此事,料难再延残喘,然薄命之躯,死亦无恨。所恨者,唯是前夜与魏郎相会之时,再三坚拒,不肯顺从其意。此心耿耿,未免有遺憾耳!”遂命兰英取出金箋一幅,题五言古体诗一首,留与玉卿,备述始初相会,以至決绝之意,其诗道:

  妾本绿窗女,自幼嗜詞章;

  未知惜明月,詎嫌春日长。

  兄君处西室,妾家在东墙;

  何意一相见,使妾心暗伤。

  羨君安玠貌,羨君锦绣肠;

  愿为箕扫妾,终身奉蒸尝。

  寸心诚已许,尺素始以将;

  君乃忽遺泄,群丑竟飞殃。

  岂惟妾名毀,坐作參与商;

  相见竟无期,相思各一方。

  池上有并蒂,怜彼菡萏香;

  不如凤凰鸟,云路双翱翔。

  既为君所误,攬鏡徒悲涼;

  妾心匪比石,妾志淩秋霜。

  齏恨沒泉路,所以酬恩光;

  采蘩如肯荐,为妾一涕滂。

  非云写毕,细细缄封,付与兰英道:“如魏郎一来,即宜此见付,至此一腔苦恨,还要仗汝细说。”兰英劝慰道:“姑娘暂省愁烦,且再从容两月,慢慢的另为商议。”

  不觉光阴迅速,忽又是八月初三,非云泪流满面,泣向兰英道:“如今一死,再迟不得了,只是我死之后,汝若奉侍二娘,晨昏定省,须要与我一般,则我虽死亦暝目于泉下矣!若那魏郎试后回来,我前日叮咛的说话,切须牢记在心,为我一一致意。”兰英只管点头,哀咽不能成语,遂抱头相向而哭。忽值二娘趋步至房,连声唤道:“我儿,且不要哭坏了身子,那魏郎已到南京,特著便人寄得一封书信在此。”非云忙以罗袖,拭干双眼,取书拆开,从头至尾,念了一遍,喟然叹息道:“好个自在的话儿,若使捷后回来,只怕要索我于北印山上了。”便向兰英道:“若那寄书的,还在外边,你可请他进来,坐在屏外,等我还要细细的问他。”

  原来丘慕南刚到一日,就把书信投遞。看见兰英出来相请,便即随后走入,非云立在屏后,响响的问道:“请问尊容贵居,还是本郡,还是金陵,怎得与玉卿相会,重烦寄来。”丘慕南便把自己住居,并玉卿借寓,以至到松江买布,前后缘由,备述一遍。非云叹息道:“原来与魏郎亦是萍水相逢,暂有宾主之誼,纵把苦情相告,也是枉费唇舌。”正在俯首沉吟,丘慕南亦启口问道:“不知宅上与魏相公是何至戚,有何事情,不妨细说。”非云便向兰英道:“这件事,教我怎好启齿,你可为我婉转代言,设或有甚救搭之处,也是一条生路。”兰英遂即出告慕南道:“我家姑娘,当先相公在日,曾与魏宅指腹为姻,只因魏相公二亲早背,所以蹉跎下来,未曾行聘。不料前月赴试之后,突出族中,有一卞须有,又把姑娘许了戈家,行聘已过,只在初五就要成亲,我家姑娘不肯变易前盟,只在早晚要寻死路,妾家主母又俱是女流之辈,无计可施,特蒙尊长寄书,輒敢相求商议。”慕南听毕,受眼睁圆,拍案大怒道:“天下有此禽兽之辈,他若遇我丘慕南,即碎割其首,不足以泄我之愤。烦乞小娘子致意,姑娘不消忧虑,我有一个妙计在此,预先雇下一船,并唤齐男士数十,等待亲迎那一夜。上了轿时,便蜂拥而出,抬了轿儿,兼把小娘子,一併劫入舟中,连夜开至姑苏,一路进京,就在敝居与魏郎谐了花烛,此计何如?”非云谢道:“多承君子仗义相扶,贱妾感恩不朽,只怕一路行去,男女之间,嫌疑不便。”慕南道;“这也虑得极是,只是我丘慕南,一片俠肠,从来见了不平之事,便要拔刀相助。況与玉卿虽则倾蓋定交,已是忘形尔汝,既是他的宅眷,又蒙问及,怎敢剖腹被衷,从与不从,一上尊意。”非云犹迟疑未答,二娘泣道:“天幸此人至此,想是儿与魏郎姻缘未断,今事已急矣!不必狐疑,还是从了此计为上。”兰英便传命道:“家主母托妾,多多致谢君子,悉凭裁酌而行。只是临期不要相误,容与魏相公见后,便图厚报。”

  慕南应了一声,急忙趋出回至寓中,取银数两,就买了一幅豬羊,又买了十壇好酒,并鱼蟹蔬果之物,乃对房主道:“小弟虽在客边,那些同乡亲友阔別一久,也要屈敘一談,特借尊廚,代为整理。”原来染布店中,那些染匠,都是南京人氏,所以慕南备了酒席,一呼而至,就有四十余人,酒至半酣,告以劫亲一事,无不磨拳擦掌,欣然应諾。

  次日早起,只雇下了一只大货船,那船户叫做顾四,弟兄两个,俱是吴江人氏,因与慕南原是相知的船户,所以特地雇他,议定初五日晚间开船,慕南收拾整备专待临期行事。

  到了初五吉日,戈士云家那娶亲杂项,一应完备,一簇人熙熙攘攘,抬一顶簇新花轿,又有数把小轿,內有提香炉的,擎灯笼的,提紗灯的,拖彩旗的,戈子虛戴一顶皂巾,穿一件蓝衫,绮了一匹马,扬扬得意,准备亲迎新人,洞房花烛。笙笛鼓乐,闹闹热热,喧喧嚷嚷的,一路吹打,直行到卞家门首。

  那卞非云听得鼓乐喧沸,便把二娘抱住放声大哭,二娘一头哭,一头叮嘱,路上小心,若见魏郎,千万寄个信儿回报。兰英也向二娘哭別,直到二更方才上轿。

  那丘慕南领著众人,在那路旁等久,便大喊一声道:“你们是那里迎亲来的?”众人道:“我们是卞二娘家迎亲来的。”慕南听说卞家,便把戈子虛扯下马来,提起拳头一顿就打,那些众人已抢了花轿远远的抬去了。慕南看见轿去已远,便把戈子虛放起,如飞的一直走到船边,忙唤兰英扶出非云,下了船去。众人把那花轿撇在路旁,各自散去。

  那些娶亲的昏天暗地,竟猜不出是何来由,戈子虛打得遍体青肿,爬起身来寻那于敬山,已不知逃往何处,只得一溜烟跑到家里,报知戈士云不题。

  只说丘慕南下得船时,顾四已是心照,急急挂帆开去。次日就到了吴江,慕南上岸,买办些食用什物就要下船,劈头正与仇人相遇,那仇人是谁?

  原来苏川有一緝捕光棍,叫做尤继章,曾在一月前,领了都院要下吴县的一张捕盗批丈,直到省下,緝獲一个巨盗叫做林梅。那林梅有一族弟,名唤士贤,家资?万。尤继章因为林梅不能緝獲,便著在士贤身上,思量起发注一大财。那士贤果然慌了,讲了二百两一个公事,将要交银,却来与丘慕南商议,慕南摇首道:“这个怎么使得,为者自为,不为者自不为,你出了这二百两,还是小事,只怕以后,便要源源而来,分明犯一个盗字顶在头上,凭你天大家私,都要被他累完了。不若等我翻转脸皮和他议论,看他怎么样要得你的。”遂把尤继章一顿发挥,继章不能甘服,两个就要争起来,怎当慕南既在本地,又且挥金如土,那些朋友沒有一个不来帮助,竟把一班捕役,打得一个不亦乐乎。尤继章十分痛恨,就把丘慕南告在都院,都院依旧发在吴县審明解报。那尤继章闻得丘慕南不时要到松江贩布,因在吴江偵候。不料那一日,刚刚相逢狹路,慕南晓得前事报复,便大呼道:“兰英姐,你若见了魏相公,说我被苏川棍捕尤继章诬害,拿解吴县去了。”话说未毕,竟被尤继章一根麻索,縛了下招。顾四看见势头不好,急忙掇转船头,反向小港摇进,非云听得丘慕南被人拿去,登时放声号哭,顾四急急摇手道:“不要哭响,倘或岸上有人听得,反为不美,幸喜我们住居,就在前面,不若今晚,且到我家,与我母亲计议,或到京里,或到松江,等我母亲伏侍前去,大娘子便可以放心了。”非云听说,只得忍泪吞声。

  不移时,果然就到。惟有草屋三间,前后并无邻舍,非云心下,转觉惊慌,只见屋中走出一个婆婆来,五尺多长,满头白发,见了非云大惊道:“好一位观音菩薩,怎么到我这个荒村所在。”便把非云,扶进草房,非云两泪交流,细将前事告诉一遍,那老嫗听了,也不胜叹息,忽见那顾四,急忙忙唤那老嫗进去,附著耳朵唧唧噥噥,话了一会,老嫗只管摇头,顾四便含怒意,向那老嫗面上,啐了一声,便叫兄弟顾五,买酒买肉,整理夜饭。非云只与兰英,合泪相向,就是汤水,也呷不下一口。

  将到黄昏时分,顾四顾五,一齐走到船內收拾,老嫗悄悄的向非云道:“二位娘子不如再到前边过夜,不要住在我家罢!”非云看见老嫗不留,便呜呜咽咽啼哭起来,老嫗连忙摇手,指那外边道:“我那两个天杀的,不怀好意,真是活强盗,活贼头,不如等我开了后门,放出二位娘子,走了去罢!”非云嚇得魂不附体,遂与兰英谢了老嫗,急急出门,遙望前边树林里面露出灯光,一步一跌,飞奔前去。虽则经过了几处人家,怎好敲门借宿,泣谓兰英道:“我与尔俱是少年女子,在此荒郊旷野,终要被人屈辱,与其受辱而死,不如跳在江心,倒觉干净。只是我之一死,原是註定的了,殆害及汝,使我万万不忍。”兰英哭道:“到了这个所在,也顾不得性命了,只是悉听姑娘罢!”遂趋到江边,同去赴水。毕竟二人生死若何?且见下面,便见分解。

  第九回  访禪扉一夕喜逢双美

  詞曰:

  藜火映寒氈,铁砚磨穿,春雷忽向禹门喧,

  嚼尽黄齏商微韻,选中青钱。

  新试绿袍鲜,丰采翩翩,紫騮嘶到杏花边,

  十里玉楼争注目,魂煞婵娟。

  右调·浪淘沙

  这一首詞,是说那白屋寒微,忽然中了一个少年科甲,竟把酸齏瓦錐登时打碎,那一番得意光景,好不兴头,真个是脱白挂绿,平空掇上九霄,又道是:

  十年窗下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。

  且把卞非云按下不题。再说魏玉卿,因为春闈已近,只得辞別花氏,同了史维翰,即日起身北上,在路夜宿晓行,不必细话。

  忽一日将到申牌时分,已是天津地方,刚刚歇了驢儿,进入客店,只见一个清秀小童,约有十二三岁,正向外边走进店来,玉卿举目看时,但见那小童,肌清骨秀,面白唇红,生得十分标致,便向店家问道:“这个小廝像是南边人,为何得在此处?”店家道:“实不相瞒,原是直隸长洲人氏,姓孟,名唤关哥。数月前,有一松江盧客人,却在汉口带来的,不料盧生忽然害病身亡,那送终物件,俱是小店置办,因此同来的朋友,就把关哥留下抵尝,倘若相公心里爱他,情愿卖与相公,进京使用。”玉卿大喜,便问多少身价,店主道:“據那盧客人,原费身价三十余金,后来抵在小店,只出得二十一两,若是相公果然中意,悉凭见赐罢了。”玉卿就把二十两细丝付与店主,关哥即便欢欢喜喜,随著玉卿。

  不一日,到了京師,与史维翰同賃了一所客寓。俄而三场毕后,玉卿文手甚觉得意,只是夜闌人静,离緒縈怀,正在低头叹息,忽值关哥烹茶捧进,原来玉卿酷爱女色,至于龙阳原不十分著念,当夜熬不过旅邸凄涼,便唤关哥上床同眠。那关哥又是久惯会家,进忙脱了衣物,笑嘻嘻的趋进被窝,玉卿便把双股扳住,耸进孽根,抽弄移时,觉道丫內紧暖,比那妇人,更觉有趣。关哥故意呻吟不绝,佯作疼痛难禁之状,又一连抽了二千,将至三鼓,方才罢事。自后每夜同卧,不消细述。候至揭晓,得中二百七十一名进士。那史维翰,竟遭点额,连声嗟叹,便与玉卿作別道.“年兄今日是天上人了,小弟意兴索然,只在明早,就策寒出都矣!”玉卿慌忙置酒祖道,又把十金为赠,史维翰独自一个,带领僕从怏怏回去不题。

  只说玉卿到了三月初五,殿试之后,列在三甲二十八名,选授浙江的杭州府钱塘县知县,等得琼林宴过,谢了房考座師,便由旧路,直抵南京。将至丘家门首,先著褚贵进去通报,花氏忙唤侍婢,接入中堂相见,只是玉容消瘦,泪痕满腮。玉卿惊问其故,花氏道:“拙夫自从那日,出往贵郡生理,将及一载,音信杏然,连夜梦魂颠倒,想必多凶少吉,又见试錄,深喜郎君已得高中,只恐贵人多事,未必再来相会,是以无限愁烦,不觉憔悴至此。”玉卿再三宽慰道:“芳卿不消忧虑,俟鄙人一到故郡,便知分晓。”是夜两个如鱼遇水,免不得重整旧欢,正所谓新娶不如远归,云雨之间,十分恩爱。到了次日,玉卿悄然独去,探那婉娘消息,只见双帘封锁,不知去向。那左右邻居都是严七一党,难以启问,惆悵而回,正崔护所谓:

  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
  玉卿一连住了数日,因为上任限期已促,遂与花氏,含泪话別。星夜赶到姑苏,郑老夫妇,满面堆笑,远远迎接,当夜就叫一班绝妙的昆腔戏子,开筵款待,满座宾朋,无不殷勤趋奉。那本戏文,就是长沙太守贾誼的故事。直做到了鸡鸣,方才席散。玉卿略睡片时,急忙起身梳洗,留著关哥,只带著褚贵,潜近尼庵,再与了音相会。正是:

  双鯉不须传尺素,自将捷信报禪扉。

  却说了音,自从玉卿进京科试,便把头发蓄养,未及一年,不觉长了数尺,梳起乌云两鬓,宛然是个绝色佳人。及见了乡会试錄,备知玉卿两闈奏捷,每日穿艳服,时时盼望。那一曰忽见褚贵报进魏爷来了,忙与静修出门迎接,玉卿一见,又惊又喜。谁想贤卿青丝已蓄,那丰容俏颜,又非昔日之比矣。遂携手进房,细談衷曲。了音道:“自君去后,贱妾满腹幽思,一言难尽,惟有俚句数首,郎君细看,便知贱妾別后情緒了。”玉卿取诗视之,已是謄写成帖,展开一看,是七言绝句二首。其首章云:

  黄花凋谢已初冬,不见秦淮信一封;

  罢得梦魂随月去,忽惊孤雁叫凄风。

  右题是闻雁书怀

  又观第二首云:

  青丝虽蓄病难苏,空抱相思向碧梧;

  攬鏡自慚玄鬓影,知郎肯买玉钗无。

  右题是蓄发初长临鏡有感

  玉卿拍手称赏,便把诗卷放下道:“贤卿佳作,诚为妙绝。只是你我相逢,正在欢爱之际,岂可诵此凄涼怨句,以启离怀。”了音微笑道:“不如此,不足以见妾思君之至也。”玉卿便挨近身侧,双手抱住酥胸,粉颊相偎,做那呂字。忽值静一烹了一壶阳羨茶,敲门送进。少顷静修亦来问敘片晌,遂即同到殿上。玉卿向前,瞻礼那观音大士,只见莲花座边,插著玉钗一股,钗下又有绵绣小囊,启囊视之,內有绝句一首道:

  生成薄命倩谁怜,不把相思诉与天;

  惟乞慈云垂庇护,再逢早证玉钗缘。

  玉卿看毕,心下大惊道:“这股玉钗分明是王氏之物,那字迹又极相似,为何得到这里?”便向静一问道:“此诗此钗,从何而至,愿乞姑姑细说因由。”静一道:“半年前,有一孀妇婉娘,虽系苏州人,却是南京遷至,每到小庵随喜,便把金钱施捨,近日又将此钗舍在佛前,暗暗的祝告一回,又再四叮咛不可遺失,竟不知是何缘故。”玉卿道:“姑姑可曾问那婉娘住处,离此多少路程?”静一用手指道:“向南一箭之地,那边树林里面,就是他的房子了。”玉卿大喜,便把王氏看菊坠钗,以至聚散始末,细述一遍。又向静一道:“烦乞姑姑就去通个信儿,倘若今晚,得在宝庵相会,明日自当重谢。”静一欣然唯唯而去,只有了音登时变色,玉卿笑道:“彼此相遇虽有后先,那爱恋之情则一,未有薄于婉娘,而能厚于贤卿者,幸勿见怪。”静一去后,不及半个时辰,只见王氏玄衣素裳,轻移莲步,同著静一走进庵来,见了玉卿,惊喜泣下。了音便即邀入卧房烹茶相奉,玉卿从容问道:“不知芳卿为著何事,一直搬到姑苏。”婉娘道:“自从那日郎君去后,那些无籁棍徒,终日骚扰,妾与母氏,惟有忍气吞声,不敢轻触一语。幸值家叔远来,遂即移归本籍,自谓与郎君远属风马,再见无由。不料今晚又在此庵相会,真出于大士慈悲之力也。”

  三人自在闲话,静一、静修急向廚下整理肴饌,捧进房来,五个人一个坐定,行令猜枚,谐谑备至。既而饮到更闌,二尼知趣,急忙收拾杯盘,起身出去。玉卿左首挽了婉娘,右首携著了音,上床同睡。先把了音推倒,捧起金莲,急以麈柄插进,往来驰骤,约有五六百抽,那骚水淋漓,泄了一席,又一连抽顶千数,了音四股酥软,笑喘吁吁,已在极乐境界。只有婉娘在侧,觉道牝內酥养异常,虽则咬紧被角,十分难忍,玉卿便把了音放起,爬到婉娘身上,婉娘急忙伸那细细玉指,撚了麈柄塞进牝中,上边一耸,下边一掀,一顿狂抽,将有二千之外,婉娘连声叫唤,乖肉心肝不绝于口。只因玉卿服了半痴丹药所以通宵不倦。既把婉娘尽兴又与了音重整旗枪,彼此绸繆,云狂雨疾,立至五更方才停罢。正是:

  郎情却似鱼游水,才到东来又向西。

  玉卿虽觉倦怠,只为归心甚急。略寐片时,便即攬衣而起。随后婉娘、了音一同起来,走到外边,二尼悄然闭户,尚在酣寢。玉卿趋至左首廂房,唤那褚贵连叫数声,不见答应。向內看时,原来褚贵不在,唯有一张空床,遂即转身进內,只见婉娘一头走,一头掩口而笑;又见了音双手捧腹,笑倒在地。连声诘问,了音便把玉卿拖到窗边,望內一看,只见两个光头,同著褚贵,精赤条条一头睡著。原来静一、静修只为半痴不来,风情久旷,湊著褚贵,出外经年,亦在十分枯渴,所以弄到天明,忽然睡熟。当下玉卿张见,不觉大笑失声,二人惊觉,晓得玉卿在外,羞慚满面。急忙起来整理。

  早膳吃过,玉卿取出五两一錠,谢了静一,就与婉娘、了音作別,二姬扯住衣袂,重订后期。玉卿道:“二位贤卿,不须虑忧,虽则一时行私,岂可终于草草,容候回到家中,便当具聘相迎。一则仰伏令堂主婚,一则就烦姑姑作伐。只要如期速至,以便成亲之后,同赴任所。”言讫,又向二尼称谢,回转楓桥,別了郑家爱泉夫妇,带领山茶、关哥,片帆扯起,连夜直抵松江,泊船在跨塘桥块下,就向县中取了十名皂快,乘著大轿,一班吹打吆吆喝喝,一路抬到门首。次日就买木头,竖立旗竿,那些远亲殊友,莫不饋送贺仪,登门求见。真个是一时现耀,比那案首进学加百倍。只是玉卿速急回家,指望与非云成就亲事。

  谁想丘慕南劫亲之后,戈士云一场沒趣,就把卞须有、于敬山,并著二娘,告在苏松兵道。二娘唯恐露出机关,也把三人先去控现本府。幸值兵道府尊,俱批在本县李公審问,李公晓得根由,起在玉卿,也不拘二娘審理,只把卞须有、于敬山,夹了一夹,又是三十大板,著二人身上五日一比,要那非云。因此二人作狱期年,尚未释放。卞二娘自因被訟之后,深悔前非,便即断酒除荤,终日烧香念佛,以后买得春闈试錄,晓得玉卿已中进士,叫声慚愧道:“得个进士女婿也不枉了出丑一场。”及那日玉卿衣锦荣归,二娘著人打听,并不见非云消息,心下著忙就遣张秀过来探问。玉卿失色道:“我速急回家,无非为著亲事,怎么反来问我,岂不好笑?”张秀便把戈士云逼勒成亲,丘慕南仗义救夺,细细的说了一遍。玉卿惊訝道:“这等说来,难道是丘慕南贪图姿色,哄骗去了不成?”便著人四下寻访,并无踪影。玉卿切齿恨那士云父子,进见李公,就具一张状詞,要求追究。李公欣然应允,登时掣了四根火簽,把戈士云父子一齐拘到,三十毛板,下在狱中。

  此时钱塘县,六房吏书以至皂隸快手,俱来迎接。玉卿急忙雇了一只大号座船,整备聘仪,就著褚贵夫妇,唤齐乐人女儐,前往苏川迎接二位夫人。过了两日,只见尼姑静一与婉娘的母亲伯叔一齐送到。当晚正值黄道吉日,大吹大擂,安排结亲,急著山茶过去邀请二娘。往返数次,只是推辞不赴。原来二娘自从持齋念经,足不出房,又因非云杳无下落,心下万分烦恼,怎肯赴席。玉卿心上不安,只得整备一桌素肴,著人送过。将到黄昏左右,已屆良时,便请出婉娘、了音,拜了天地,迎入洞房。坐床撒帐,吃过了合巹杯,又向前厅赴宴。直至夜分,方才就寢,依旧三个同床,云雨之欢,不消细说。只可怜二娘,呜呜咽咽,一夜不曾合眼,清早起来,取出寸褚,写了数行,遣人送与玉卿道:

  小女之变,想必珠沉璧碎,然祸患之起,非君而谁。今

  君衣彩荣旋,桃夭双庆,真可谓人间之至乐矣!第弱质岂比

  烟花之桂英,而情实过之,至若弃如土梗,负心薄幸,则君

  乃昔日之玉郎也,言念及此,可叹!可恨!

  玉卿拆开看毕,泫然泣下道:“我岂负心,只为变生不测,无可奈何耳!”遂取小箋,写书回答道:

  顷接八行,使我心惻,岂以一第为荣,唯有亡琴之恨,

  是以数日以来神魂怏怏,如有所失。至于小星,聊以权操井

  臼,而寸心怯怛,未尝顷刻暂忘也!何至擬以负心之魁,无

  乃罪责太甚,今虽蒞任钱塘,必当遣人緝访慕南,料彼家事

  颇丰,岂能远遁踪迹,俟獲遇丘生,则令爱之消息可知矣!

  草草布覆,幸垂恕亮,不宣。

  写毕付与山茶送去,回吏役等候已久,正欲择吉赴任,忽值李县尊请宴,又有同年并那亲族餞別,迟留数日。然后收拾起身,只见管门的进来禀说鄒侍泉在外,玉卿不好推辞,便令请到后书房相见。不知侍泉此来有何说话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十回  谐花烛旧人仍做新人

  诗曰:

  造化会颠倒,其妙难预知。

  何況赤繩系,良姻固有时。

  夙昔心自许,只少米翁语。

  莫道以流萍,奇逢天付与。

  所以五马公,完尔双凤侶。

  话说玉卿正要起身到任,忽值鄒侍泉求见,便邀入书房坐下,问过寒暄,侍泉道:“前日匆匆造贺,尚有一事,未及细談,不知魏爷还要纳一第三位的如夫人么?”玉卿欣然道:“倘有倾城妙颜,愿求执柯。”侍泉道:“有一敝戚盧生,娶妾小玉,成亲未几,远游汉口。近有同伴寄书云:‘已歿在天津客邸,此女既无所归,必须改嫁。’老朽忝在通家至爱,又因此女国色无双,为此造府相闻。倘若魏爷肯纳,不须聘幣,便当遣舟送至。”玉卿心下忽然想著买那关哥时,店主曾说有个松江盧客人,原来即是小玉的丈夫,正中机怀,满口应允道:“既承厚爱,怎有不具聘仪之理。”当日就留侍泉,吃了现成酒饭,备下彩緞四端,聘全二十四两,又有鸡鵝鱼肉,一副盛礼,遣人随著侍泉,送到庄上。侍泉因为趋奉玉卿把那礼物,一概返璧,反添上尺头四疋,皮箱二只。那一夜又与小玉成亲,玉卿好不满怀欢喜,既而秉烛进房,把那小玉细看,越觉丰容比前娇媚。也不敘及別后情怀,连忙解衣就榻,小玉伸手撚那肉具,比前更觉丰偉数倍,吃了一惊道:“不意中了进士,连这件东西,也粗大了许多。”及湊合之际,甚觉一涩难容,怎当小玉欲心如火,也不管牝户紧痛,扳住就干,狂抽狠顶,足有二千,弄得小玉死去复魂,无般不叫。乃轻轻问道:“瑞娘子近日光景若何!”小玉道:“只为郎君別后,朝思慕想,顿成弱病。今已死过三个月了,临歿之时,再三托妾,转致衷肠,就在枕边和泪写诗,命妾寄君,以见訣別之意。”玉卿连声嗟叹道:“可惜!可惜!”已而云残雨止,起身下床,挑亮灯火,命小玉取出瑞烟诗稿,展开一看,乃是五言近体二首。其诗云:

  无计留君住,相思可奈何;

  梦中欢会少,衣上泪痕多。

  晓乌啼红树,春江满绿波;

  只愁魂易化,不复听清歌。

  其二

  相逢翻惹恨,一別信茫热;

  薄命身何惜,伤心病莫痊。

  郎君就弃置,死后岂相怜;

  心似寒灰比,如山起夕烟。

  玉卿念了数遍,不觉悵然道:“有此诗才,更兼美貌,使其夭折,子之罪也。”说罢,又连声叹息,小玉轻舒粉臂,勾住头颈,嘻嘻笑道:“人已死了,想也何益,只是日后不要爱了別人,把我撇在脑后。”玉卿亦便回身抱住,灭烛下幃,重作巫山之梦。只有了音、婉娘,冷冷凄凄,一夜寂寞。到得次日,玉卿将欲下船,又令山茶过去,请出二娘作別,立在后门,催请数次,二娘终不出来。唯书绝句一首,著山茶遞与玉卿。道:

  掌上珠亡已断魂,当时深悔效巫云;

  只今心与寒灰比,总有花开亦闭门。

  玉卿看诗,遂不敢相强,先令家眷登舟,随后自亦开船,前向武林进发。不消数日,已到钱塘。少不得參见上司,点檢库嶽,以至按文放告,悉照前任规式,只是不要一文,唯以宽爱为主。其时杭州府知府,姓趙号唤彥庵,乃是金陵人氏,深爱玉卿年少才高又精于吏治,每遇疑难詞訟,就批在钱塘县審问,玉卿搜剔弊,決断如神明,所以具招申报,趙府尊莫不事事称善。在任条忽半载,真个頌简民安,只是挂念非云,再著褚贵,直到南京探访,竟无消耗。

  忽一日,趙府尊备列酒筵,单请玉卿一个后衙赏梅,饮至半酣,趙公唤过门子,取出文房四宝,即以梅花索诗,玉卿不假思索,援笔一挥,做成绝句一首道:

  独于雪里见幽芳,玉质冰肌爱澹妆;

  东阁一樽吟赏处,好留清影拌甘棠。

  原来趙公闻得玉卿尚无正室,甚有择婿之意,所以命题面试。及见矢口成章,清新妙绝,不觉满面堆笑,唤过门子,连送三大犀杯。玉卿饮罢,便以酩酊为醉,起身谢別。

  次日早堂,忽报南京史相公来拜,玉卿慌忙引入宾馆,分宾主坐定,玉卿道.“小弟謬叨制锦,已难胜任,況兼敝治,乃是閩尊要路,往来官长如云,终日疲于奔走,始知作令之苦百倍牛马。此陶潜所以不欲为五斗折腰也。今辱年兄远过,所恨囊索萧然,无以供登山十日之糧,殊为有罪。”史维翰笑道:“小弟此来,无非避脱量尘,探求清胜,既得年兄做了贤地主,又值敝亲趙翁,叨居五马,所以为寻山觅水之计,非敢做抽丰客也。”玉卿道:“原来太尊大人,即是令亲,不知年兄乍到,曾有尊寓否?”史维翰道:“只为昨暮到迟,不及与观梅之宴,已蒙敝亲送在吴山作寓。只是彥老仰慕大才,有一爱女,欲招年兄为婿,特托小弟做媒,幸勿推却。”玉卿道:“小弟名微德薄,岂敢袒腹喬门,況有一件未了苦怀,万难从命。”史维翰再三盘诘,玉卿不能隐瞒,便把非云一事,略露始未。史维翰道:“既然如此,小弟不能强欢,容候回覆彥庵,再当请教。”言罢,起身別去。玉卿一等早堂事完,使命打轿,直到吴山回拜,史维翰道:“小弟须已转述尊意,彥庵大有不悦之色,只怕这头亲事,年兄不能固却。”便在袖中,取出一张箋纸,道:“此乃趙小姐詠梅二绝,特浼小弟呈政,足与佳制相并否?”玉卿接诗展视,那箋上写道:

  陵陵冰骨雪难欺,月下幽香暗掠衣;

  如继廣平重作贼,寿阳点头莫疑非。

  其二

  独持貞操谢东君,肯与凡葩共作群;

  绝坚不愁渔笛到,竹籬寒伴一淩云。

  玉卿諷詠一毕,史维翰笑道:“有此佳章,可称闺秀,若与年兄作配,真是一双两好。況且敝亲既署府治,吾兄每事,还要仗彼照拂,设或坚辞不允,只恐日后未必相安。此非晚弟苦口极劝,悉知年兄心事,乃事忧生不测,岂为负义不情,还乞三思,勿殆后悔。”玉卿沉吟半晌,徐徐答道:“既承仁兄諄諄劝谕,小弟敢不屈从。只是寒陋儒风,唯有荊钗薄聘,还有借重鼎言,方免异日见罪。”史维翰欣然领諾,既而茶换两杯,玉卿起身登轿。史举人即到府署,回覆趙公。

  自此就准了一个行聘吉日,及聘定已过,条忽又是亲迎日期,只因玉卿才名素著,不要说理刑、通判破格相看,就是抚按、憲台,莫不交口獎誉。一闻就亲本府,自满城士紳,以至邻邑大尹,俱来饋道贺礼。及到了结亲那一晚,合衙门的吏书、皂快,沒有一个不来执事。那提灯执炉的,远接数里,玉卿戴了一顶簇新紗帽,插上两朵金花,身上穿了一件大红圆领,脚下粉底皂靴。坐在轿上,一路行去,两旁挤看,真个人人喝采。既而奠雁已毕,娶进私衙。那趙小姐凤冠霞披,玉佩叮噹,打扮得胡然而天,胡然而帝,双双交拜之后,请出了音、婉娘、小玉一齐见礼,及至迎入洞房,坐床合巹,诸事俱完,使令众人散去。两个就在花烛之下,脱了袍带,卸去珠冠,把那趙小姐仔细一看,原来即是志凜冰霜,有情有节的卞非云也。玉卿又惊又喜,细细问道:“下官为著夫人,时刻想念,至今遣役,在外探访,所以同年作伐,本府招亲,下官几次推辞不肯允諾,谁想夫人,已做了千金小姐,但不知慕南救脱,为何得于趙翁相遇,随任临安,试把別后事情为何细说一遍。”非云便把卞须有主婚、戈士云逼娶,以至慕南载到吴江,又遭船户顾四,心怀不善,及话至黑夜荒郊到江投水之处,不觉双泪交流,惨然泣下道:“此时又恐多露沾濡,寻思无计,便与兰英抱头痛哭,跳入江心。恰值趙老夫人到任经治,在船未睡,便令水手打捞,诘问根由,妾即备陈苦难,原来趙爷年近六十,并无子息。因此就把妾来承继为女。自从到任以后,殷勤看待,胜似亲生一般,及君作辛此邦,每有申文到府,趙爷退入私衙,便向夫人称誉,妾又害羞,不敢重提始末。不料前日忽与夫人商议,竟欲招君为婿,妾心暗暗欢喜,以后闻君再三推却,足见眷恋不志之情,只是良姻得就,苦尽甜来,虽云天作之合,实出于趙爷继父之大恩也。”玉卿道:“只为下官一时失误,致令夫人受尽苦辛,趙公大德自然沒齿感戴,唯那兰英同时赴水,亦曾救得否?”非云道:“虽则同到江边,投水之时,你我不能相顾,到得次早,又是开船甚速,想必死在江中,至今不胜痛恨。”玉卿见说,嗟呀不已,又问道:“既到吴江,为何慕南不全终始,又是半路相拋。”非云道:“彼时刚与仇人遇著,忽被公差拿解,以致乖张,非由慕南不能周旋之故也。但不知母亲可曾平安无恙,那卞须有、戈士云,不致再有说话否?”玉卿也把涉訟情由,二娘吃素,戈卞系狱之事,细述一遍。因笑道:“夫人既知下官,只该说个明白,怎么藏头露尾,几乎亲事不谐。”非云笑道:“前日所寄梅诗,原以贱名为韻,分押末句,君自不能详忖,怎好怪妾?”

  玉卿又取二诗,读过一遍,果见结末分押非云二字,不觉大笑道:“夫人真有灵慧,下官愚騃,一时不能解喻,反为得罪了。只是玉漏将残,休把良时虛度。”非云道:“夫妇之情,原不在乎枕席,羞羞答答,乞君饶了罢!”玉卿道:“下官只为夫人,三年以来害得梦倒魂颠,七死八活,今夕合浦珠还,真是喜从天降,我已顷刻难捱,休得故为推阻!”非云微笑道:“若是今夜,具有一个娇娇滴滴的趙氏小姐,只怕又把卞非云丟在东洋大海去了。”玉卿发誓道:“下官一片真诚,可以质之鬼神,夫人为何不能相说,反是这般罪责。”非云道:“既然一心为我,已有三个美宠,设或不为想念,只怕已有三十个了。”玉卿双膝跪下道:“下官知罪,还乞夫人恕饶。”非云忍笑不住,一把拖起道:“妾非妒妇,君亦何必作此惧內之状。”玉卿便把双手抱腰,扶上绣榻,解衣之际,烛火犹明,只见皓体呈輝,并无细毫斑点,及至大便之处,丰肥柔滑,其臭如兰。此时玉卿魂荡意迷,忍不住启股就刺,那知嫩蕊含葩,岂堪实闈真捣,非云哀声唤痛,鬓发俱松。玉卿狠命顶进,只觉牝中紧狹,妙趣难言,既而抽到数百,非云挣出一身冷汗,气力全无,吁吁发喘道:“头目森然,几欲晕去,愿姑饶我,以待明宵尽兴罢!”玉卿亦觉忍耐不住,便即披靡而逝矣!取出綾帕视之,只见腥红乱点,遂呼侍婢藏之笥匣。原来二人敘话,以至狎爱之际,了音、小玉、婉娘,俱在房前窺听,前前后后,无不听得明白。

  到了次早,三个急扮晨妆一齐走到床前问安称喜,既而出来,刚值玉卿早堂事毕,进入私衙。婉娘戏道:“新郎新郎,速进兰房,为我发退书吏,今日不坐晚堂。”小玉亦笑道:“只怕新郎难做,夜来跪得膝疼。”了音道:“膝也不疼,只是罚了一个极咒。”玉卿带笑,骂了一声,进房半晌,遂即出堂打轿,拜谢趙公。随至吴山道观,谢了史举人,又即差人至松江,接取二娘到任。自此琴瑟在御,真有静好之风。那非云治家,井井有条,兼且宽严相济,待下以恩,所以婉娘、了音、小玉,无不欢喜;或时抹牌下棋;或时弹琴赋诗,心合意和,就如姊妹一样。在任瞬息二载,忽报行取进京。恰值趙府尊任满朝覲,起身之日,满城士庶,若老若幼,莫不攀轅哭送,直至秀州方才转去。

  趙府尊自向平望进发,玉卿回至松江,真个贺客填门,一时声势赫奕。此时戈士云,因为有病保出死已数日,只见胡仲文、鄒侍泉父子,俱来拜望。再三求道:“士云已死,其子犹在狱中,至于戈卞二人,虽则负罪深重,然以尊夫人既已珠完璧合,还乞台下,开恩释放,岂惟三人,举家感戴,即晚生辈,亦沾德无穷矣!”玉卿只得依允写书县尊,登时放出。原来旧令李公已转调福建閩县知县,去已年余了。玉卿完理家事,急忙起身进京,要知升授何官?且待下回解说。

  第十一回  十闲舫五美绸繆

  诗曰:

  春林花既发,蝶翅每相招;

  郎亦向花阴,回身抱妾腰。

  其二

  六月芰荷池,鴛鴦仍作侶;

  所以共郎眠,冰肌自无暑。

  其三

  郎怜明月影,劝妾勿悲秋;

  嫦娥不如尔,独向廣寒愁。

  其四

  罗帐不知寒,熏炉香屡热;

  欲比儂与郎,梅花清映雪。

  右子夜四时歌

  却说玉卿带领仆夫进京之后,吏部考选以为天下循吏第一,遂除江西巡按,知府趙公亦升了岭南廉使,翁婿两个依同一起出京,且把趙公按下不题。

  单说玉卿既做了代天巡狩,思欲拿问贪官,鋤除土恶,遂令众仆回家,只带了楮贵、关哥扮做客人模样,一路私行访察。忽一晚行至南昌府界,虽有几处饭店,俱已客商歇满,有一卖豆腐的姓繆名奇,只有夫妇两个,住在一条小巷,便著褚贵向前借宿。繆奇初时不肯,以后看见玉卿神清气旺,一表非凡,便即招留进內,忙唤夫人整理夜饭,到得更余,褚贵、关哥俱已倒头熟睡,玉卿掩上房门秉烛独坐,忽地阴风凜凜,冷气凄凄,吹得烛火半明半暗,那烛影之下,遙见一鬼,披发赤身,且前且却,玉卿厲声问道:“汝是冤鬼么?”鬼即跪下哭诉道:“小表姓韓名淵,乃是本地人氏。此去五里之外,有一土豪刁鹤,谋财害命,把小人的尸骸埋在后园紫荊树下,今遇著青天按临,正是龙图再世,乞劃恶伸冤,公侯万代。”玉卿点头许諾,鬼便欢喜拜谢而去。

  次早起来,玉卿也不向褚贵说出,独白一个扮做算命先生一直问到刁家门首,果见厅楼高煥,牛马纷纭。细望片时,只见一人貂裘暖帽,缓步而出。原来就是刁鹤,见了玉卿,面生可疑,便喝问道:“你是何人,在我门前往来采望。”玉卿向前施礼道:“小子熟识五行,善談星命,不知老丈宅上要看贵造么?”刁鹤欣然引入,过了门楼数層,又是一所高大厅房,便令玉卿坐下,说出一个八字,要求讲看。玉卿只得信口胡謅,那刁鹤倒像是一个相面的,自上自下只把玉卿定睛细看,既而算毕,便欲起身,刁鹤一把留住道:“敢问先生贵居何处,尊性大号?”玉卿随口答道:“小子西浙人氏,姓胡贱号伯生。”说罢又欲辞去。刁鹤再三款留道:“深喜先生方在妙年,就有这样贵业,遍游湖海,廣识英雄,使刁某不胜起敬,正欲从容请教,何必行色大急。”便指糜从者备具酒饭,看看饮到日西,刁鹤掀然大笑道:“细看先生丰度轩昂,吐辞文稚,據刁某看来,还不是九流中游手一辈。”玉卿不觉失口道:“小子原业儒书,偶談星命。”刁鹤低首沉吟,只是微微冷笑。时已傍晚,玉卿又欲谢別,刁鹤道:“向闻贵郡,园房精雅,今敝居亦有书室数间,要求先生赏鉴。”遂把玉卿委委曲曲引进一间书馆,便大声唤道:“快些点个茶来。”叫唤不应,慢慢的踱出外边去了。

  玉卿独坐移时,看见天色渐暗,心中著急,将欲不別而行,那知门已反锁,暗暗叫苦,如坐针氈。俄而月到窗上,步出看时,原来却是一所绝大园子,四顾旁徨,十分危急,忽见树林底下,一人悄悄而来,玉卿只道是刁鹤遣来谋害他的,嚇得魂不附体。那人将近,低声唤道:“郎君莫非是华亭魏相公,为何陷入在此?”玉卿向前一看,亦大惊道:“汝是兰英否?”两个对面细认,按不住泪如雨下,兰英道:“将谓与君永无相见之日了,谁想今夜又得会面,但不知为著何事远来此?”玉卿便把私行访察,就细说一遍。兰英惊喜道:“原来相公已中进士,做到按院了,怎么不自保重,误投罗網。”玉卿慌忙诘问,兰英道:“贱妾自与非云姐姐一同赴水,不料遇著一块浮木,再推不开,因此半沉半浮,一直流到宝带桥边,此时天已黎明,恰值刁鹤浙江返棹,遂把妾身捞起,强逼为妻。那刁鹤虽有家私巨万,做人贪恶异常,前月初三,有一本地客人,寅夜投宿,见他身边有银二百七十三两,登时刺死,埋在紫荊树下。今日下午,忽见进来,暗与院君商议,妾在壁边窃听,只听得刁鹤说道:‘察院既是松江,那算命的,刚刚又是松江口气,看他语言动静,十分无疑,若不早除,必殆后患。’只闻院君答说:‘事不宜迟,今夜就该下手。’妾因松江二字,留在心上,不料潜步出来,竟与魏爷相遇。”玉卿连忙跪下道:“若得姐姐救了下官性命,誓不忘恩,富贵同享。”兰英双手扶起道:“魏爷不消害怕,园门锁鑰,俱是妾身掌管,就此作速同行,迟则有变。”遂开锁启扉,乘著星月之光,一直奔到繆奇门首,时已更余。褚贵、关哥就在门前等候,接入內边。玉卿坐定,唤过繆奇吩咐道:“我乃本省按院,一路私行到此,为著第五位夫人,被此处土豪刁鹤,强劫为妾,今早到彼访緝,反受牢笼,少不得即日按临,首拿正法。只是夫人在此不得便,汝夫妇为我雇船一只,小心送到松江,讨了大夫人回书见我,定当重重赏赐。”便叫褚贵取出紋银十两,先作路费,惊得繆奇夫妇,战战兢兢,一齐叩头谢罪。只有兰英不悦道:“我家姐姐含泪投江,一点貞白之心,唯天可表,今日肉尚未寒,老爷便又另娶一位,真好薄幸也。”玉卿笑道:“別后事情,一言难尽,卿若到家,便知明白。”

  俄而东方已亮,繆奇夫妇收拾完备,将欲起身,玉卿又问道:“当日丘慕南送至吴江,为何分散?”兰英道:“那日慕南停船上岸,忽被数人捆住,只闻我被棍捕尤继章解往吴县之语。”玉卿便把尤继章三字,写在衬衣襟上,等得兰英下船,玉卿亦便单马赴任。那些书吏门子,尚在路上迎接,嚇得道府厅县,手忙脚乱,挥汗趋迎。玉卿已进入察院了。

  次日登堂,便著司隸,把那刁鹤即时拿解,玉卿厲声喝问道:“汝可认得本院么?”那刁鹤只管瞌头道:“小人罪在不赦,惟求早死一刻,就是憲台老爷的天恩无尽了。”玉卿拍案大怒道:“我已访汝罪案,真个罄竹难书,还有二月初三半夜时,那件心事,汝亦记得么?”刁鹤胆碎心惊,不能答辩一句,便掣簽重责四十,著在理刑押到后园紫荊树下,掘尸定罪。自此远近惊服,顿有神明之号。那些贪官汙吏,莫不望风解綬。不上半载,真个豪强斂迹,闔境肅清,到得巡曆既完,捐俸百金赏了繆奇夫妇。

  不日进朝复命,恰值閩县李公,奉指拿问,扭解到京,玉卿亦闻这件消息,连夜草疏,代为申辩,辞意剴切,阁部以为徇私不准,本该一体究罪,姑念續著钱塘,宜以本职闲住。玉卿得旨,略不以去官为念,轻车峭帆,一路直到苏州,著人遍访尤继章,乃吴县捕役,登时进拜中尊,备说丘慕南冤诬系狱。中尊再三谢罪,立刻就把慕南释放。原来尤继章,晓得慕南一生豪俠,不肯让人,唯恐縛虎不杀,反受其害,所以绝其音信,将欲置之死地。幸而狱中,遇著一个死囚,叫做蔣狗儿,曾受慕南恩惠,亏他一力周旋,又把钱米相济,因此在狱数年,安然无恙。当日出得狱门,玉卿已在县前立候,便令烧汤洗澡,改换中服。相见之际,悲喜交集,玉卿细述別后之事,慕南备说狱中之愁。是日挑灯细话,直至天明。玉卿便著关哥向前,笑对慕南道:“弟自前岁公车北上,偶在天津客寓,买得此童,彼时就有奉赠之意,不谓迟留数载,直至今日,方能会面。细思金银器玩,兄家自有,惟此一物,足以报兄之德矣。幸乞笑收,弗为推却。”慕南便把关哥细看,只见眼凝秋水,脸带桃花,欣然大喜,倒身下拜道:“晚生去家迢远,一信难通,本谓毙在囹圄,岂意魏爷恩救,今又受此非常厚赠,其是情逾骨肉,自慚绵力,欲报无能,惟有至家,当以小姬驰送。”玉卿鼓掌大笑,便令放船虎丘,饮酒赋诗,宴欢竟日。俱已离家岁久,次早曲唱阳关,临別之时,关哥谢了又谢,合泪而去。

  玉卿至家,又添了一个兰英,齐头一妻四妾,俱是艳妆出迎。当夜置酒接风,廣陈水陸,玉卿、非云,并肩上坐,了音、小玉坐在东首,婉娘、兰英坐在西首,猜枚行令,赌色叫牌,言笑戏谑,无不备至。既而饮到更余,玉卿已在醉乡,莞然笑道:“今夜之饮,可谓尽畅极娱,意欲把那鴛鴦绣被与夫人辈,同上合欢床,作一人间未有之乐,不识可乎?”四姬俱掩口而笑,非云正色道:“只怕合欢床上,无福消受。今夜妾自独睡,让君与有福的,同做那被底鴛鴦可也。”玉卿一把扯了非云罗袖,立起身道:“竟醉矣!竟醉矣!语言颠倒,幸乞夫人见恕。”遂携手进房,笑归罗帐。

  原来非云喜清幽,寡言笑,虽不吃醋撚酸,然做人持重正气,并无轻佻惰褻之容,就是锦帐欢娱,亦惟淡然而已。若是四姬,便是说也有、笑也有、立一会、坐一会,有时弹一曲琴儿,有时投机矢壶儿,到得云雨之际,撒娇撒痴,叫唤肉麻,恣情极荡,所以玉卿每憚非云之严,而爱四姬之趣。自罢职归来,绝口不言朝事,因以后边隙地甚多,使唤匠工構造书室。又登山鑿池,遍栽花木,近池起屋二间,其形式与画船楓树,所以置一匾额,叫做“十闲舫”,每日不巾不履,焚香宴坐,因自称“十闲居士”。

  忽一日,外边传进,南京丘慕南特来拜望,玉卿令开了正门,鞠躬迎进。相见就问安已毕,玉卿道:“自在虎丘分袂,忽忽又经数月,江南渭北,岂无云树之思,只不知家事如何,尊夫人向来安否?”慕南笑道:“小姬随后即至矣!”俄而肩輿已到,又有美婢僮仆二十余人,以至箱笼什物累累搬进,玉卿駭然道:“岂是吾兄也要遷到敝郡住么?”慕南道:“非也,小弟自遭縲曳数年,惟与累囚为伍,日有九生而幸獲余生,若不及早回头,跳出是非爱憎之关,只怕茫茫苦海,终有覆溺之叹矣!況受了魏爷大恩,无可补报,故特以小姬奉充箕帚,至于万百千两,丑婢粗童,在达人视之,一粒芥子耳。然以魏爷设有弃嫌,即以赐之尊使可也。”玉卿躊躇不安道:“然则吾兄行止若何?”慕南道:“小弟年近四旬,终难子嗣,又何必巴巴碌碌,替人空作牛马。故以祖遺薄业,吩咐弟侄,今而后闲云野鹤,到处为家,再不作红尘虛梦了。”玉卿道:“仁兄主意已決,小弟不敢强阻,只要多留数月,然后听君远行。”慕南摇首道:“只怕不能遵命了,舟子已在江边等候,今晚一晤,便作东西南北人矣!”玉卿忙令廚下置酒餞行。

  是日大陈水陸,廣召宾客,云间名妓数十,悉为延至,纵橫談笑,丝竹满堂,既而日暮酒酣。慕南起身告別,玉卿赋诗为赠道:

  此別须知后会遙,留君不住欲魂销;

  谁为唤醒英雄梦,试听江头万里潮。

  慕南临行,玉卿问起关哥何在,答道:“留在金閶敝寓。”又问道:“尊夫人在內,可要一別否?”慕南挥手不应,決然而去。玉卿不胜嘆羨,送至门首,直待慕南去远,然后回身进房,忙与花氏重新见礼。远別数年,少不得细談衷曲,只为花氏年纪稍长,虽在后来,倒称为第三位夫人。

  过了两日正值八月中秋,就在十闲舫內,开筵赏月,未至中午,非云便与了音、小玉、婉娘、花氏、兰英,俱是浓妆艳束,步出后园闲耍。那非云髻上,插一只碧玉簪儿,鬓边略綴海棠数朵,上穿一领大红销金夹襖,外罩鱼肚白的花縐紗衫,下著白紗裤子,嵌金线的鴛鴦绣罗裙。了音五个,俱是满头珠翠,身上桃红罗襖,玄色衫儿,脚下盈盈罗襪,穿著大红紗凤头绣履,都是一般样的,三寸全莲,娉婷嫋娜,后边跟著俊婢数十,只听得喧嘩笑语,趋到园中。玉卿立在梧桐树下,含笑相接,进入轩內时,只见烧香的,下棋的,抹牌的,乱滚滚闹做一团。到得日影过西,便把酒筵开设,真个野味鲜肴,备极八珍之美,遂一齐挨次坐定,慢慢的开怀欢饮。

  不多时,只见一轮皓月推起遙空,玉卿把盏在手,不胜欣喜道:“我辈如此欢聚,只怕嫦娥见了,未免恨那廣寒孤零。”非云笑道:“这也未必,只虑他高处清虛,倒要笑人尘情太重。”玉卿抚掌称善,将至更闌,非云因值二娘卧疾不敢久坐,先自进房陪侍去了。玉卿等得非云进內,便与五姬,挨肩擦背,勾头抱颈,百般戏谑,既而笑道:“今夜幸值夫人不在,又遇这般皎月,不若与五位贤卿,就在轩內做一个搅乱鴛鴦会,亦一风流事也。”花氏醉眼也斜,靠在玉卿身上道:“好则好,只怕不像意思。”婉娘道:“你我总是一体,这也何妨。”使唤侍婢取出衾枕,铺在十闲舫一张大涼床上。正是:

  群姬共赴巫山梦,不羨鴛鴦交颈眠。

  毕竟玉卿搂著五姬,怎生取乐?且待下回细说。

  第十二回  半痴僧一诗点化

  诗曰:

  纵活百年终觉少,风尘碌碌何时了;

  为图富贵使机关,富贵不来人已老。

  君不见留侯昔日寻赤松,陶潜解缓归籬东;

  知足不辱乃真訣,功成退步是英雄。

  安得骑鯨上丹闕,且把一肩尘擔歇;

  玉簫金管沙棠舟,闲向五湖弄秋月。

  弹指光阴又一年,劝君莫惜沽酒钱;

  不见秦皇与汉武,只今陵树无寒烟。

  这一首七言古体,总是警人,不可在红尘中,把那利名二字,虛哄过日。只为世人,那里有个齐头活到一百岁的,何苦波波吒吒,把那有限光阴,却做千年久计。所以张子房辟穀求仙,那陶淵明拋弃五斗,不为利祿驱使,方见高人一著。说话的,为何讲到此处,只因魏玉卿根器不凡,后来身登玄圃,故表此一番说话做个引头。

  且说中秋那一夜,玉卿同著五个艳姬,就在后花园內,铺设巨衾长枕,做一个合欢胜会,急忙拔去簪钗,卸除绣服,只见十条玉臂,粉白香躯,好似琼枝瑤树,光彩相映,玉卿笑嘻嘻的睡在中间,那根八寸多长,肥偉麈柄,昂然立竖,分不开五十只尖尖玉指,争来捧弄。

  先令花氏仰眠,腾身跨上,用力一耸,直抵含葩。那花氏便口內咿咿,连声叫快,玉卿一手拄席,一手伸去摸那了音牝户;又把头颈侧在一边,与婉娘亲嘴,却令兰英、小玉,坐在两旁,把花氏的雪白光腿,各人推起一只,遂一连抽送,足有千余。了音被玉卿的指头摳进阴门,不觉淫水浸出,玉卿便把花氏放起,却令了音橫卧,背脊靠在婉娘身上,自即跳下床来,捧起双足尽根抽顶,一口气就有千二三百,弄得了音十分爽利,体颤头摇,频频叫唤。

  小玉兰英,看了这个淫骚模样,忍笑不住,只听得婉娘叫道:“你们只管快活,却忘记了我的胸膛,压得酸疼。”玉卿即忙唤过婉娘,却叫花氏做了靠背,了音、小玉把那白腿高高捧起,遂轻一会,重一会,沒头沒脑,也有八九百抽,遂丟了婉娘,又把小玉抱到床上启股就搠,只因玉卿连战三个气力微減,小玉又为看了许多欲火如焚,便觉尽根顶送,不能解痒,急忙翻身扒起,把那玉莖套进,用力乱舂,了音笑道:“好不识羞,只会笑人,为何自己也是一样。”小玉也不回答,只管狠命一套一套的,也不顾捣坏了花心,兰英急得不耐烦,便把小玉扯下,耸身扒起,玉卿又觉精力已足,就将兰英掀在席上,一顿乱抽,足有一千五百。好个玉卿,只在一夜,把那荡春心的五个妖姬,都弄得体酥骨软。只有非云得知,十分不悦,自此朝欢暮乐,不能枚记。

  俄而秋去春来,又是一年光景,忽见圣人差著使臣,賚旨相召,玉卿不敢迟延,遂即进京朝见。从此历任憲要,条忽十年,竟做到陝西巡抚,累加工部侍郎。忽一日,为著边事,要与巡按会议,摆著节道,一路吆喝行来,只见一个和尚,光著头,身穿白褡,一直沖进轿前,玉卿大怒道:“是何妖僧?軛敢无礼!”忙令左右拿住。那僧呵呵大笑,化做一阵清风,忽然不见。却有一张字纸,从空落下,手下慌忙拾起,呈上玉卿,只见上边写道:

  十载为朝廷,功勳著简青;

  望高多被謗,身退始全名。

  花落能重发,人亡岂再生;

  劝君求大道,记取半痴生。

  玉卿看毕,始知是半痴长老特来指示,当夜便与非云商议道:“我以一介书生,为名进士,仕宦十年,一旦官居开府,亦可谓富贵极矣!若再贪恋功名,昧于知止,只怕造物忌盈,位高多险,反不如依了半痴,退归林下,優游泉石,安享荣华,不知夫人主意以为可否?”非云道:“既得神僧现身警悟,相公何必疑问。”玉卿主意遂決。

  次日,就上了一个告病表章。不多时,只见圣旨发下,准著魏瑢回籍调理,遂与六位夫人,驰騮还乡。一路归来,莫不人人歆羨,以为汉时二傅。正是:

  全在数行诗,打破功名念。

  玉卿归后,正值趙彥庵自岭南廉使,升至福建布政,告老回乡。只因兰玉多艰,就在华亭买了一所房子,与玉卿附近住下。

  再说卞二娘,终日坐卧,只在一间小楼焚香念佛,顶礼大士,及玉卿归后半载,一夕无恙而歿,年方五十四岁,玉卿夫妇,发丧举哀,卜地于小昆山下,造墳安葬。

  诸事方毕,忽有一人,黄冠野服,造门求见。玉卿便令书僮引入后园相会。原来那入非別,即是丘慕南也。

  玉卿大喜道:“与兄一別,忽已十二年矣!试把那游历之处,名區胜境,为弟一談。”慕南道:“白別恩台之后,便至吴门客邸,带了关哥,遂由语水以达虎林,遍观径山天目,以至三竺六桥之胜。于是渡江过去,到了山阴会稽,所谓云门若耶,其是山水秀绝。又至溫川雁宕,观那珠帘瀑布,逗留数日,就恋恋不忍別去,遂自常玉山,一路直至豫章,其时魏爷代巡已过,那些父老称頌功德,犹历历不衰。既而过了洞庭,泊舟岳阳楼下。是夜风平浪静,皓月千里,独坐无聊,不觉和舡长叹,方恨良辰之易返,有道之难逢。忽值邻船有一长老,过舟相访,与之談论,颇有玄微精奧之理,弟即拜他为師。随后廬山五老峰下,人迹不到之处,有屋数间,自此修心悚性,闭门七载。忽于前日,家師修书一封,特著弟来呈上魏爷,因得再睹芝眉,殊为欣荷。”便向囊中取书遞与玉卿,玉卿拆开一看。那柬上写道:

  自苏一別,忽已十有七年,深羨爱君泽民,竟已立功立

  德。弟富贵空花,浮生朝露,自非餐芝辟谷,乌能羽化丹丘,

  況足下原属香案文星,诸夫人亦是瑤台暂謫,故特走书布达,

  幸祈早断尘鞅,青山万里,宜从月下吹笙,白鹤数声,已在

  云中候驾。

  廬山老人半痴白玉卿魏君文几

  玉卿看罢,慌忙带进,以示非云,兼与五姬看毕,无不欣然色喜。自此玉卿就有芥视功名,屣脱尘世之意。过了旬日,慕南取了回书先去,玉卿就把家人僮仆,一一赏赐发散,又将田园房室托与族弟魏琼看管,只带了六位夫人,并褚贵夫妇,一日早起下船,竟由太湖而去。正是:

  辟谷有方终羽化,休言仙术是荒唐。

  却说举人史维翰,自在钱塘,与玉卿別后,一连会试十科,不能登第。忽一日要到廣陵探友,打从扬子江中经过,只见一只小船,如飞赶至,船中走出二人衣冠甚偉,向著维翰道:“足下莫非是金陵史春元么?下吏奉著玉城君之命,特来相请。”维翰愕然道:“那玉城君是谁?”二人道:“足下到彼自知,何必细问。”遂请维翰过船。

  不上数里,又见一只画舫,乘风挂帆,迅速赶近,船內趋出一人,头戴紗帽,身穿绿衣,急向二人道:“酒肴已备,快请史君过来。”维翰遂又跨进大船舱內,只见香肴美醞,玉筷金杯,摆满一桌,件件珍异,俱是目所未赌。俄而到了一个所在,桃花夹岸,高柳拂烟,那树顶上,多少五色异鸟,群飞巧囀,绿衣吏扶起维翰,又遞酒三林,方向南行去。一路姿曲曲,无数瑤草琪花,约行数里之外,过了一条大石桥,忽有白鹤数对,见了维翰飞舞向前,宛若迎接之状。又向西转北,不下二里,只见高殿接天,層楼碍目,次将入门,便有紫衣小吏,慌忙引进。直过三座大殿,到了则边廡下,紫衣吏道:“君且暂停于此,俟玉城君升殿之后;方好相见。”

  维翰只得屏息以待,俄而鼓声三响,阶下一人大呼道:“特奉仙旨,快请史春元进前相会。”那紫衣吏,便扶著维翰鞠躬登殿,只见一人,紫袍玉带下座趋迎,相见礼毕。维翰偷眼视之,原来即是同年魏玉卿也。

  再三推逊,只得向客位坐下,玉卿道:“一別匆匆,不觉故人头俱白了。”维翰道:“兄为神仙,弟为枯骨,命也何言。”遂把別后事情,细细敘了半晌。玉卿传命道:“偶值故人已在此,怏请六位夫人,出来相见。”

  遂有絳衣吏,把那云板敲响三下。停了一会,只听得环佩叮咚,又有一阵香气,氤氳不散,先是非云,自东首走出,头戴霞冠,身穿大红绣帔,以后就是婉娘、花氏、了音、小玉、兰英,俱是西首出来,一一向前,与维翰见毕,便有侍鬟数十,摆开玉桌,列著火棗水梨,八珍美饌,于是把酒送席,只听得金管玉簫,云璈象板,一齐吹奏,既向日暮,点上银烛,玉卿道:“今夕故人在座,可无佳作以畅幽怀,如诗不成,罚酒二大犀杯。”就请史兄首倡,维翰不能推却,便吟绝句道:

  一別音容数十春,谁知仙窟异凡尘;

  自慚发白成何事,深悔微成误杀人。

  玉卿笑道:“为何仁兄作怨悔之语?”即便斟满瑤觥,一吸而干,朗然吟道:

  月满瑤台夜气清,故人相会敘离情;

  不堪重听凄涼话,急唤青衣弄玉笙。

  非云吟道:

  自经采药向丹丘,不问人间乐与愁;

  昨夜瑤池催赴宴,一声鹤唳下琼楼。

  婉娘吟道:

  鸾馭追陪信有缘,几回游遍大罗天;

  汉皇空听欒成诈,难向蓬莱会列仙。

  了音吟道:

  不向空门守寂寥,翻从紫府共逍遙;

  人间信有神仙路,笑逐群真看碧桃。

  酒至花氏,与小玉、兰英,俱起身辞道:“妾辈素不能诗,況有尊容在席,岂敢班门弄斧,以作笑资。”玉卿道:“不过遣兴陶怀,岂以工拙为论,若再迟延,便当罚以三爵了。”花氏只得徐徐吟道:

  自从邂逅会仙郎,不谓终身匹凤凰;

  辈向玉京朝见后,洞中几度月茫茫。

  小玉吟道:

  瑤草琪葩曆乱生,云阶一片月华明;

  只今已与尘凡隔,休说当年儿女情。

  兰英吟道:

  只道长江吟梦魂,王冠谁意晓妆新;

  云駢一逐香风远,不识人间几度春。

  兰英吟毕,玉卿又唤左右艳姬,作霓裳之舞,唱白云之歌,既而饮至三更,乃撤金莲巨烛,仍著紫衣吏送出维翰,就在左首廂房寢歇,次日早起,玉卿置酒送行,又命侍者,捧过赤金四錠,丹药一丸,赠与维翰道:“仁兄尊寿只有七旬,今特赠此仙丹,服之延寿二纪,后会无期,切宜保重。”遂令絳幘二吏,一直送至舟中,风帆迅速,不上半日,就到扬州。维翰神散意迷,恍作游仙一梦,自此不复与玉卿再会,绝弃功名,杜门静养,寿果至九十四岁而歿。后人相传,以为玉卿妻妾俱成地仙。

  【全书完】

创建时间:2005-4-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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